第四十六章 去信通知

    “太史阑!”

    “总督!”

    “大人!”

    ……

    有人慌乱如见毕生大敌,如那些地头蛇;有人惊喜似逢再生,如苏亚等人。

    苏亚惊喜得眼底都似迸出了泪花,喃喃道:“大人竟然在这里!国公真乃神人也!”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太史阑竟然出现在海姑奶奶的战船上。她现在不是应该在后头马车里吗?

    然而再不可置信,那般姿态,那般神情,那般不出现则已一出现往往便是震撼的出手,不是太史阑是谁?

    海姑奶奶由人歪歪斜斜扶起,听见这一句眼前一黑,向前一个踉跄。

    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半仰起头,勉力瞧着那背影,眼神恨恶而绝望,亦带一丝茫然。

    竟是她引狼入室,以敌为友,竟是她以女作男,芳心错付!

    那身边冷峻沉静,体态风流的绝世男儿,竟然便是此行大敌,静海女总督!

    想着这一路筹谋,都是在太史阑眼皮子底下算计着太史阑,她一口血呕在喉间,险些堵塞呼吸。

    但此刻并不是愤怒的时刻,她惶惶然看着那条船。

    那片船头上,海鲨胸口爆出的两团青烟还未散去,就被激射的血花冲开,他在船头微僵那么一刻,身子晃了晃,落船。

    他原本靠近船边,关心海姑奶奶身子前倾,两枪过,无力落水。

    太史阑看着他略显臃肿的身影直线下坠,眉头微微皱了皱。

    “噗通”一声,巨响似响在每个人心上,海面上蔓延开一片微红,转眼被浪涛卷去。

    “爹爹呀——”海姑奶奶又发出一声瘆人的惨呼。

    太史阑一回头,手中的枪已经转向她。

    这一转,船上反应过来,蠢蠢欲动的人们都僵住。

    太史阑没有立即说话,她还在观察对面船,眼角扫到对面船上几个人影,顿时一怔。

    纪连城正在船上,看似萎靡不振地由一个人背着,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这两个人正用激动兴奋地眼神,悄悄将她望着。

    邰世涛,容榕!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海鲨船上,又怎么会凑到一起?

    太史阑瞬间想到一种可能,眼神里闪过犹豫。

    看见纪连城,她当然想杀了他,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杀他实在是授人以柄。既然世涛和他在一起……

    太史阑对邰世涛使了个眼色,又远远地对苏亚做了个手势。她的手势只有苏亚等人能看懂,她们都一怔看向大船,暗中开始布置。在其余人眼里,不过是太史阑抬了抬手。

    做好布置,太史阑才居高临下,枪指着海姑奶奶,淡淡道:“下令,开炮。”

    海姑奶奶一怔,随即脸色大变,明白了她的意思——刚才她不知那船是父亲的,已经下令炮口对准那船,现在,太史阑要她炮轰自己父亲的船。

    “不,我不——”她悍然大叫,“你有种杀了我!别想要挟我!”

    日光下她眸子血红,满是不可商量的决然。

    太史阑冷淡地瞧她一眼,忽然一抬手,一枪放到了二层。

    砰一声炸响,没什么洞穿力却杀伤力范围巨大的土火药子弹,顿时将二层一个控制窗口炸开,一个人带着伤洒着血,从上头跌下来,砰地摔在甲板上。

    “开炮,射箭!”太史阑声音毫无波动,“我说一次,杀一人!”

    控制弓弩和炮台的另有其人,就在二层和三层的小控制室内,海姑奶奶不同意,太史阑就直接找上这些人。

    生死之前,谁不惜命?

    稍稍屏息的沉默之后,在海姑奶奶疯狂的“不!不!”嘶喊声中,“轰!”

    船身猛地一震,一团更大的火光在黑黝黝的炮口炸开,红色的火光裹着黑色的霾云,瞬间落在对面船上,船体瞬间出现一个大洞,木屑铁片纷飞,船身猛然一震,眼瞧着甲板上拿武器的人们身子急速地向后滚退,栽成一团,惊叫声求救声各种无意识的吼声……乱成一团。

    两船原本就靠得极近,无论是弩箭还是炮口,打上去都极准,此时那船要挪动逃开都已经来不及,轰轰轰轰一阵急响,第一炮开过之后就是连炮,大船支离破碎迅速下沉,船上人为求保命纷纷跳水,海面上到处漂着木块铁片杂物和……尸体。

    岸上的苏亚等人策马奔走,不断大喝:“总督有令,清剿海鲨余孽!人人有责!在场士绅武装团但凡出手相助者,即日将为其请求朝廷恩赏!今日逃离、隐匿、助纣为虐、暗中营救者,一经发现,以叛国罪连坐论处!”

    呆傻了半天的本地地头蛇们,今天聚到码头,本就是得了消息,来看看风向,如果海鲨占上风,自然就此避走,如果总督赢面大,就扑上去狠狠咬那个敢搜刮他们家产的老海鲨一口,此刻听见这样的动员令,心中大喜,二话不说,带人狠狠扑上,将那些跳海挣扎上码头的海鲨手下,捉对了厮杀。

    船上船下,乱成一片,太史阑只站在高处,对那渐渐倾斜沉没的船又望了一眼,那一眼她只望了邰世涛。

    船上人生死之间做鸟兽散,纪连城身边只剩了一个邰世涛,这刹那间他面色变幻,似乎也在犹豫是杀他还是救他,随即他一抬头,隔着一条船的距离,看见太史阑的眼神。

    欣慰、担忧、欢喜、鼓励……

    他心中一动,眼睛瞬间潮湿,却不肯多看她,迅速将纪连城背起来,顺着甲板跑下去。

    他已经明白了太史阑的意思——已经委屈了这么久,就该得到最该得到的,杀他已经不重要,之后会有更阔的道路可行。

    容榕跟在他身后跑下去,却在下甲板之前,再次扭头看了太史阑一眼。

    她眼神复杂,难以尽叙心中潮涌。

    她……她还是这么出色……

    每一面都夺尽人间风采,集世间一切钟灵毓秀。令人向往崇敬,不能不以目光表达膜拜。

    所以她喜欢过她,崇拜着她,像稚鸟追逐天际高飞的鹰。

    所以哥哥爱他,爹爹在意她,无数百姓爱她……乃至他……乃至他也爱着她。

    若有一日她也如太史阑这般优秀,他是不是会愿意为她回顾?或者她陪他一路血火一路前行,他是不是会最终习惯了她的存在?

    她转头,看着前方邰世涛的背影,他将自己的仇人背在背上,灵巧地越过倾斜的甲板和慌乱的人群,一路向下。

    他做一切,为了太史阑。她做一切,为了他。

    天地定数,相遇是缘。

    不过是命。

    她咬咬牙,跟随着邰世涛跑下去。

    ……

    海姑奶奶被手下扶着,怔怔地看着那沉没的船,被追杀的人们,惨呼和惊叫,鲜血和刀光,那生生上演在她眼前的地狱惨景。那属于海鲨团的末日。

    五艘船都和她一般静默,凛然看着这扬威之师,遮天蔽日而来,还未能正式踏上静海土地,便折戟沉沙。

    甚至,他们被迫调转枪口,海上自戕。

    只因为一个人,无声而又冷然地,早早将羽翼的阴影笼罩在他们上方,然后在最后一刻,展现雪白带血的獠牙。

    海姑奶奶的身子一节节软了下去,却还始终没倒。她忽然扭头,看向后面几艘船。

    她还没输!她主力未失,五艘船的人还在,八十杆枪还在!

    “儿郎们!”她一声尖叫,“速速取枪!”

    此时船还未靠岸,码头的军队还没上船,太史阑一个人没有千头万臂,一双火枪无法控制所有人的行动。

    她海姑奶奶虽然被枪指着,前头的属下不敢动,但后头还有不少人,后舱还有火枪!

    八十支枪,不会敌不过她太史阑两支!当然,她悍然下令,太史阑会一枪打死她,可一枪打死她,太史阑也就无人挟制。这些船上老部下,会先将太史阑打成筛子,替她报仇!

    海姑奶奶眼睛血红,披头散发,狞恶地盯着太史阑,等着自己的死亡,也等到下一刻太史阑的死亡。

    拼了自己一条命,换太史阑一条命,在她看来,值得。

    太史阑只是淡淡冷冷地瞧着她,没情绪,没感觉,好像她下的那个命令,无关她自己的安危。

    底下苏亚等人已经在安排小船,试图抢攻上船,并不断射出火箭,深红的火箭在海面上空连绵成一条深红的虹,又或者是被火烧热的巨大的双截棍,自下而上,狠狠劈来。

    后舱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搬动盒子的声音,海姑奶奶嘴角露出一抹狞笑——火枪就陈放在后舱小室内,现在人手一枪,马上……

    然而响起了惊叫声。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这枪……这枪……”

    海姑奶奶心砰地一跳,也顾不得太史阑当前,霍然扭头,便看见一张张惊惶的脸,那些属下冲了出来,手中拿着火枪盒子,可盒子里……

    盒子里赫然是木棍!

    海姑奶奶脑中也似挨了一闷棍,懵了。

    怎么会这样?

    这批火枪,藏在武器库和岛主后院的夹缝中,是一个最隐秘的地方。无论从武器库外门进入,还是从岛主后院夹墙进入,都不可能完全不被人发现。岛主后院这处夹墙前,日夜有亲信驻守,任何时候都不会完全无人看守。

    她在取枪之前,确认过那后院夹墙处从无人进入,确实也从未发生过任何可疑警示,而外头武器库,门上大门紧锁,也从未打开过。

    那么,那八十支珍贵的火枪,是怎么凭空换掉的?

    此时已经来不及疑问,因为她又听到一个声音,从后面船上发出来的,这声音清朗好听,此刻听见却如梦魇。

    那声音很清晰地道:“水市岛的兄弟们,想给自己挣日子的,就开始吧!”

    “啪啪啪!”

    那声音刚落,便是一大片的砸东西声,主船上的人骇然回头,就看见后船上那批水市岛的青壮年,在船帮和甲板上,忽然都狠狠砸断了自己的随身船桨棍棒等物,从中取出了……火枪!

    八十多支黑黝黝的枪口,如八十双恶魔之眼,忽然出现在后船,狠狠盯住了前船和本船的人。

    所有人背心的汗毛,忽然都竖了起来。

    “放!”司空昱的声音毫不犹豫。

    “啪!”一个紧张的渔民,动作在理智之前,第一个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团灿烂的星火,这一枪却因为不熟练和紧张打偏了,击在桅杆上,咔嚓一声,降半帆。

    但这一声,也似一声警告的钟,敲响了所有人的理智——这是真枪!真枪已经到了水市渔民手中!大势已去——

    枪声尚未散去,所有人已经开始奔逃,后船之上,人体撞着人体,脚踏着脚,肩膀搡着肩膀,在闻名丧胆的火器面前,没有人敢有对阵的勇气,没人敢拿肉体之躯对对上那黑红色的烟火,他们慌不择路,上下逃窜,不断有人跳海逃生,噗通之声不绝,海面上绽开一朵一朵雪白的浪花。

    “啪啪啪啪啪啪!”开了这个头,枪声终于密集地响了起来,这些渔民不擅使用火枪,有人发抖没准头,有人走火伤自己,更多的人闭着眼睛乱打,但只要乱打就够了,在船上,那么点大地方,密集的纵横的火力造成的杀伤力难以估量,无论是枪,还是因枪恐慌造成的拥挤,都足以令全船崩溃。

    辛小鱼尖叫着,裹在人群中四处乱转,昏头昏脑冲到船边,想要跳船逃生,一个渔民发现了她,二话不说抬手一枪。

    “砰”那团火炸开在她肩头,她浑身一震,慢慢转身,一张脸被火药熏得乌黑,嘴唇白得像雪,一群渔民看见她,连打枪都忘记了,倒提枪杆冲上去,将她围在中间,枪杆子当船桨,劈头盖脸地打下去。

    惨叫声渐渐湮灭,司空昱沉默转开眼。

    不必同情,自有因果。

    这是后船,离主船靠得很近,一些打红了眼,终于忘记害怕的渔民,开始对主船开枪,主船上的人看见后船那一幕,早惊得魂飞天外,丢掉手中的烧火棍子,开始四处逃窜。恐惧的情绪一旦蔓延就不可收拾,转眼五艘船上的人都开始寻机逃生,海面上似下了饺子,翻滚着无数挣扎的人体,再被驾驶小船赶上来的总督府军队和当地武装团俘虏。

    “太——史——阑——”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中终于绝望的海姑奶奶,忽然一声嘶吼,挣脱护住她的人,一抬手,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小巧的南洋手枪,狠狠按动扳机——

    太史阑眼睛一睁,手霍然抬起。

    “啪。”

    一声脆响。

    青烟袅袅,黑光一闪,船上船下,忽然一静。

    一簇血花,横射三尺,喷在甲板上,瞬间被泥泞和污水,洇染成一片混沌的胭脂色。

    海姑奶奶捂住胸口,那里一团黑红色,难以辨明是血肉还是火药的余痕,她咽喉格格作响,艰难地扭头,看向身后。

    她身后,司空昱从天而降,青衫如舞,手中一柄长杆火枪烟气未散,深沉明丽的眸子里聚满星光,依旧的冷,远,璀璨又森凉。

    他看也没看海姑奶奶一眼,眸子只盯着太史阑。

    太史阑触及他的眸光,心中一跳,随即她忽然发现,立在桅杆中截的司空昱位置比她高,手中火枪并没有因为杀了海姑奶奶而放下,黑黝黝的枪口,竟然是……对着她的。

    虽然认为司空昱不会对她下手,但她脑海中忽然便掠过那夜密室里的火光……一阵警兆闪过,她毫不犹豫再次抬起枪口,对准了司空昱。

    海风若啸,衣衫齐飞,你来我往,持枪相对。

    司空昱眼底忽然掠过一抹痛色。

    随即他开枪!

    一霎间太史阑似乎觉得他枪口微偏,但此刻她已经来不及多想,这一刻她能选择的也只有——开枪!

    “啪!啪啪!”

    炸裂声有三声,并没有淹没在四周的乱像里,一团热量擦着太史阑的身边过去,太史阑忽然觉得不对劲,一回头就看见身后,大越数丈远处,码头旁一株遮荫的高树上,树叶一阵哗啦啦响动,有一个人一路折枝断叶,倒栽下去。

    刺客!

    专为暗杀她而来的刺客!

    隐藏在码头旁的高树上,一直沉住气冷眼看码头边风云变幻,直到海姑奶奶身死,大局底定,太史阑最松懈的那一刻,冷枪出手!

    而刚才司空昱的枪口,对着的就是他!

    如果不是司空昱……

    太史阑惊出一身冷汗,不是因为险些被刺,而是因为,她看见司空昱忽然一个后仰,从半截桅杆上倒栽下去。

    太史阑风一样地冲过去,扒住船舷,如果不是身后有人忽然拉住了她,她大抵就要跳了下去。

    刚才那一枪……

    刚才那一枪,她那位置居于下风,出手也只是本能,不如之前决断,照她的想象,击中司空昱的可能性很小。但刚才同时,那刺客也对司空昱放了一枪……

    她扑到船边,水已经变成红色,浮沉无数黑色的人头,一时哪里辨认得出司空昱!

    “大人!”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是苏亚等人冲了上来,抓住了她。

    太史阑霍然回头,没容苏亚说什么,一把抓住她肩膀,“给我找人!下去找人!找司空昱!”

    苏亚一怔,眼看太史阑难得如此焦灼,到嘴的话咽在咽喉,默默带人下去了。

    “隐秘些!”太史阑又吩咐。她猜那刺客既然先前没出手,想必和海鲨并没有关系,如果不是当地驻军暗中指派,那就和东堂有关系。或许此刻的码头上还混着东堂的探子,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方寸,大肆表现出对司空昱的关切,给他带来麻烦。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抽——麻烦,要人活着才能带来,如果他……

    她闭上眼,拒绝去想。

    司空昱救了她,再被她因误会一枪击杀——这叫她情何以堪。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

    ……

    海鲨身死,海姑奶奶身死、辛小鱼身死、几个负隅顽抗的大把头被射杀……剩下的人,跳海逃生的跳海,其余人弃械投降。

    这一场来势汹汹的战事,还没真正展开战场,便已经结束了。

    五艘大船近六千精壮,死七百一十二,死亡的人,多半是混乱踩踏至死,少量被射杀,更多的人,湿淋淋地自海中,被当地士绅组织的民壮,和总督府的兵丁俘虏,一排排地跪在码头广场上。

    邰世涛已经护着纪连城,跳海逃生。他在水中护着纪连城很挣扎了一阵,将他又折腾了一阵,最后在苏亚等人的暗助下,悄然夺了一条救生船,驶出了那片血海。

    当时纪连城身边亲兵只剩两个,几人完全是因他才逃出生天,重病的纪连城气息奄奄躺在船上,看着湿淋淋满身伤,耗尽力气的邰世涛,眼神里满是感激。

    逃掉的只有这几个人。其余都是俘虏或尸体,太史阑下令,所有尸体都要捞上来,一一辨认之后统一入葬。

    一个上午的激战,日正当中的时候,海面上终于平息下来。

    五艘满是创伤的大船停在码头边,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默然等候。

    有人放下梯板,垂头恭候。

    太史阑慢慢下船来。

    众人微微仰头,看着逆光行来的女子,高挑挺秀,姿态从容,行走间衣袂翻飞,露出穿着白绸裤的修长笔直双腿,其色洁白,不染纤尘。让人想起远山之上,落了雪的青松。

    众人看不清她的脸容,却能想到必然是冷峻沉静的,是雕刻了千年万年的玉版。

    却也没人敢于看清她的脸容,甚至无人敢于和她的目光对视。

    长空下,海波上,满是创痕的楼船上,硝烟未散的码头前,那人漫步而来,一袖一风云,一步一天下。

    人们仰望着她,仰望这世上最勇猛的将军,最智慧的女子,最果敢的英雄,最寂寥的王者,在她淡而远的目光里,轰然下拜。

    “见过总督,恭迎总督回归!”

    回归回归回归……无数人的声浪回荡海上,震碎平静海波,扬于茫茫海域。

    天下女帅,此刻诞生。

    ……

    景泰二年五月二十,静海总督、静海将军、一等子爵太史阑,以计一举灭雄踞静海数十年的海鲨团,杀灭其首领七人,俘虏其余孽五千二百余。并成功整合当地豪强士绅势力,令其以所豢养武装团组建民军。同时捐资成功组建“援海”大营。

    捷报驰丽京,上大悦,依例升太史阑为三等伯,援海大营改名援海军,赐虎符于太史阑,为援海军第一任元帅。

    ==

    码头上的清点工作持续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才基本结束。静海的大小势力一改以往观望态度,分外殷勤地帮忙清点和善后工作。

    太史阑一直没离开码头,等着具体的清点结果,众人更加不敢马虎。

    沈梅花带着一批人悄悄回来,站到她身后,太史阑凝视着黑暗中斑驳的楼船,头也不回,“送走了?”

    “送走了。”沈梅花有点不理解的模样,咕哝道,“这时候一刀杀了多省力?何必还专程把他护送回去?”

    “杀了他,可拿不到天纪军的军权。”太史阑淡淡道,“外三家军的军制改革,还指望以天纪军为突破口呢!”

    她眯眼注视着黑暗中的海域,想着世涛的苦日子,应该快要到头了。

    花寻欢也带了一批人过来,低声道:“海鲨的尸体没有寻到。”

    太史阑皱皱眉,海鲨中枪落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两枪,虽然隔了点距离,她本人枪法谈不上精熟,可能没有击中心脏,但应该也是内脏要害,又从那么高的大船落水,寻常人早该死了。

    她原计划是杀了海姑奶奶,却在意外发现海鲨那一刻,当机立断,选择对海鲨动手,就是因为她知道海鲨比较难缠,在那种情况下,先杀海鲨,再挟持海姑奶奶才是对的。

    她做出了正确的举动,却没有收获如意的结果。

    海鲨如果不死,那么终有一日还是带来麻烦。他缘何不死?太史阑想起他穿得鼓鼓囊囊的袍子,他不会一年到头,身上都裹上了什么护身宝衣吧?

    太史阑也不禁心中喟叹,纵横静海多年的海鲨,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最起码他的谨慎便无人能及。

    只是海鲨终究还是错了一件事,他太狂妄,认定自己出手太史阑就绝无生路,在关键时刻没有巩固势力,反而放心离开静海,去赴一个在他看来更重要的约会。

    一个错误误一生,这一场约会,注定遥遥无期,似乎也注定会就此隐没无人知。

    又一批人上了码头,是出去秘密搜索的萧大强和熊小佳,面对太史阑微有些急切的目光,他们微微摇头。

    太史阑目光复杂——司空昱的尸体也没有找到。

    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他的落水,果然别有用意。铜面龙王已经落入了她的视线,在之前没有利益纷争的小岛上,他们可以将彼此的敌国立场忘记,但一旦回归静海,他的存在就会令她为难。

    太史阑微微叹口气——就这样吧。

    或许不久之后还会再见,彼时已是战场相对。或许此生作别,那桅杆一坠就是最后一霎。

    他还是有些恨她的吧,所以举枪相对,故意坠海,要让她以为是她误杀了他。他用这样的方式,让她狠狠地记得他,记得这一幕彼此相对的黑色的枪口和眼睛,记得曾有这么一个人陪她救她一路,在最后一刻因她坠落。

    他是不是觉得她会轻易将他忘记,所以不惜以血色在她心上镂刻一刀?

    太史阑闭了闭眼睛。

    这个别扭而……深情的男人。

    ……

    太史阑的思绪从云天深处收回,这才有时间一一慢慢看过身后的属下们,在船上一番惊险,她没能也没敢一一去数自己的亲信,远远看见苏亚已经觉得是滔天幸运,此刻从人群中扫过,她才愕然发现,最重要的亲信,竟然一个不少。

    怎么可能?

    不是她要低估自己的属下能力,而是当时那情形,她一旦不在,她的属下必然成为众矢之的,苏亚她们又倔强,万万不肯事急从权,玉石俱焚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面对全静海的敌意,他们有几分胜算?

    她赶回静海,心知再怎么着急,该发生的一定已经发生,要做的也只有为她们报仇。然而当她做好了亲信残损、满目疮痍,收拾烂摊子的心理准备后,却发现她们都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甚至比想象中还好。

    苏亚触及她的眼光,才想起忙碌一夜,一样最重要的事情没有报告,急忙上前一步,贴在太史阑耳边说了几句。

    太史阑身子一震。

    站在她身侧的沈梅花和花寻欢,都清晰地看见,她们的主子,一瞬间眼底光芒闪动,晶莹若珠。

    花寻欢转过脸去,沈梅花却在揉眼睛,揉了又揉,不敢相信——太史阑是在哭吗?

    她会哭?

    夜风掠过,转眼太史阑眼色如常,脸容平静,沈梅花想自己刚才一定是眼花了。

    “大人。”苏亚一脸急切,“今天国公刚走!就在您到来前两个时辰出发的!我们现在快马去追还来得及!”

    “不必!”太史阑语气坚决。

    苏亚却回头便走,“大人!这事我不能听您的!”

    “站住!”太史阑厉喝。

    苏亚从来没听过她这样的语气,惊得浑身一颤,站住了。

    “容楚如果能等我,他如何不等?但有一分希望,他都会等到最后一刻。”太史阑冷静的声音传来,“他走,就说明确实已经一刻都不能耽搁。”

    苏亚抿嘴,她知道是这样,可这要她如何心甘?

    “他已经不是闲散悠游的国公,他身负军国重任,来静海呆了这么多天,已经是奇迹和冒险。他再耽搁下去,影响的可能就是朝局和天下。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朝局有变他和我一样不能存活!他远赴静海帮我解决后顾之忧,难道我回报他的就是儿女情长坏他朝局大事?”

    苏亚默默垂头,众人都知道她说的对,但心里却似被什么堵住,沉沉的压抑。

    这一对总被责任和天下分开的情侣……

    太史阑摸了摸肚子,其实她更想自己快马去追,好歹见他一面,可是最近毕竟折腾得太多,肚子里的小包子有造反的迹象,此刻正在隐隐作痛,她不敢再骑快马,拿孩子冒险。

    她相信容楚也是不愿的。

    她感激他为她做的一切,所以她要为他更好地照顾好小包子。

    “走吧。回去休息。”她淡淡地道。语气没什么波动,可熟悉她的人都听出她情绪低落。

    她转身,看见天纪军正在整束队伍,很服帖的模样,目光微微一闪。

    “这都是国公的功劳。”沈梅花快人快语,忍不住的艳羡,“我还以为我学的指挥已经是一流水准,见到国公出手才知道天外有天,他就在营里呆了三天,天纪那群崽子被整得鬼哭狼嚎,现在指东不敢打西,指南不敢往北。啊!国公要是在这多呆阵子……呃。”

    史小翠啪地一掌拍在她屁股上,沈梅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捂住屁股头一勾,难得地没有和史小翠针锋相对。

    太史阑就好像没听见,继续向前,广场上的人看她走过来,都恭谨地自发让开道路,看她上了一辆马车。

    有人看着这马车,觉得哪里似乎有点不对劲,想了半天才一拍脑袋,“哎呀!前几天总督的马车不都是半开门,垂黑丝,让人看个影子的吗?当时我们还说总督怎么风格变了,今儿可把门关起来了,又是原来风格了!”

    “什么风格不风格,你傻了吧?”有人不耐烦地道,“没看见今天总督大人是出现在海姑奶奶船上吗?海姑奶奶的船可是从黄湾来的。前几天那个总督大人,根本不是本尊!”

    “那是谁?那几天的总督大人厉害可不比现在差!这天下还有第二个太史阑?”

    “呃,我怎么知道!”

    ……

    “肚子有点不舒服。”太史阑回程和苏亚说,“悄悄寻个大夫给我瞧瞧,要可靠的。”

    苏亚一听便紧张了,回府急忙安排太史阑休息,又去请大夫,大夫来瞧了,说是有点轻微地动了胎气,开了药,要求最起码先卧床两日,之后一个月尽少操劳。

    属下们急得脸青唇白团团乱转,太史阑倒还从容,摸着肚子道:“你争气!闹成那样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如今我都回来了,你还闹?可别让我瞧不起你!”

    苏亚听着冷汗滴滴下——有这么胎教的吗?

    正好外头回报,询问海姑奶奶船上收缴的很多物品的安排,苏亚一翻清单,发现除了黄金珠玉之外,还有不少名贵药材,赶紧拎了大夫去翻,给太史阑寻好的补药。

    太史阑在躺下来之前,看了一眼书桌,看了一眼床,忽然道:“谁进过我的房间,动过我的东西?”

    “是国公。”苏亚赶紧道,“他坚持住在您房间里。”

    太史阑扬扬眉,没什么意见地坐下去了,也没要求换床单被褥。看了一眼那书桌,道:“架个小几,把桌上东西挪过来,我记得我临走时还有公文没批。”

    花寻欢把东西都挪了过来,连台历都没忘记,笑道:“国公都替您处理了,但是还没下文,说等您回来再做决定。”

    太史阑一眼正看见案几最上面一封公文,关于那个寡妇索子的案件。

    她拿起来,注视上面容楚的字迹,铁画银钩,风骨峻拔。这人美貌悠游,平日里看着懒散,也只有从字迹上,才能看出他骨子里的骄傲和原则。

    太史阑下意识轻轻抚摸他的字迹,眼神已经有些痴了。

    其余人都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苏亚临出门前,回望了一眼太史阑。

    她坐在床上,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下巴也尖了些,侧面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楚楚之态,眼神是空的,越过面前的公文书案,落到遥远的地方。

    那地方,想必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苏亚盯着她眼下青黑,心中一酸,关门走开,忽然对花寻欢道:“我要给国公去封信。”

    花寻欢一拍手,“我正有此意!瞧她那模样,心里都翻江倒海了,脸上还撑着,我看不下去。”犹豫了一下又道,“就怕惹她生气,她现在这身体可不能气着。”

    “大人毕竟是头一胎,现今这情况,多少有些不安,这样牵肠挂肚一样休养不好。”苏亚垂下眼,“再坚强的女人,其实也需要夫君陪伴的。哪怕国公不能回来,给她一封回信也好。”

    “我写吧。”花寻欢立即道。

    “我写。”苏亚不容反驳。

    两人都知道写这信,十有八九要挨太史阑惩罚,她一向纪律严明,出口的话不容挑战。干脆抢了起来。

    “我来吧。”苏亚边走边道,“咱们不直接通报大人身体情况,咱们通报国公总督已经回来,难道不是应该的么?至于国公自己从信里揣摩出什么,那是国公自己智慧过人,不是么?”

    “你这丫头,跟大人久了也学精了!”花寻欢笑起来。

    ……

    ------题外话------

    我、真的、是、一只、亲妈。你们、的、票、不会、给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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