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火爆大戏

    一个头磕得山响,不打折扣。

    满院子的人都似被这个头磕在了面前,又或者挨了同样响的耳光或爆栗,僵僵地立在那里,不动了。

    太史阑垂下头,看着老头光光的背脊,刀削似的。

    “你想通了是么。”她道。

    曹夫子也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她不愿意自己的异能被发现,连连点头,“是,我想通了,没资质没关系,人品最重要,像你这么玉树临风矫矫不群坚定勇毅光芒万丈风采无限天生领袖的人才,我老曹烧了八辈子高香才遇上,便是抛头颅洒热血从此绝后,也万万不能错过的!”

    “嘶——”跟过来看戏的花寻欢,瞪着眼睛倒抽气,“八辈子打不出闷屁的老曹,原来扯起胡话来一圈圈!”

    “嗯。”太史阑点一点头,取下他脑袋上的尿壶扔了,道,“明儿我去上课。”

    老曹的眼泪哗一下下来了,噼里啪啦落在尿壶里。

    老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走了,学生们不知所以,犹自窃笑,一群跟过来的助教,脸色都慢慢严肃,互望了一眼。

    ==

    太史阑没把这闹剧放心上,老曹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任谁等了多年才等到一个机会,可以看见任务完成的曙光,都会欢喜得什么都不计较的。

    她回到屋子,景泰蓝还在桶里浮沉,两个侍女在给他洗澡,小流氓的眼睛,笑嘻嘻瞟着侍女的胸,一个侍女将他从桶里抱出来,小流氓湿漉漉的大脑袋,立即靠往某处软玉温香的高处。

    我蹭……我蹭……我蹭蹭蹭……

    太史阑不动声色地看着,过了会儿,对侍女招招手,侍女过来,她耳语几句,那侍女脸色微红,瞠目道:“这……这样不好吧。”

    “照我说的做。”

    侍女出去了,过了一会回来,换了件低胸薄裳,雪白丰润的胸大半裸露着,南齐风气开放,仕女衣着多敞胸,看着倒也没什么不对,床上撒欢的小流氓看见,两眼立即放了光。

    “我等下要出去散步,让银芽儿陪你睡。”太史阑指指那侍女。

    景泰蓝平时都是要缠着太史阑一起睡的,今儿却好说话,大脑袋点得飞快,眼巴巴看着太史阑出去,便格格笑着扑向银芽儿。

    太史阑站在门外,背靠墙,心中默数,一、二、三……

    “哇……”哭声不出意料响起。

    太史阑进屋,银芽儿已经起身,脸色尴尬,呐呐请罪,景泰蓝坐在床上哇哇大哭,小嘴鲜红欲滴,红得辣椒似的。

    嗯,也能闻见辣椒的味儿。

    太史阑满意地看了银芽儿一眼,不错,挺下功夫。

    “辣……辣……”景泰蓝大哭捂嘴,泪汪汪指控银芽儿。

    “她不会伺候?”太史阑点点头,“叫玉芽儿来。”

    同样敞胸薄裳的玉芽儿来了,用温软的胸拥着景泰蓝,絮絮安慰了很久,又喂他喝了一大杯水,直到小流氓收泪收声,破涕为笑,这回景泰蓝却不敢下嘴了,只是紧紧地靠着。他哭了一阵也累了,双手揉着眼睛,话声也呢呢喃喃,玉芽儿趁势便按照太史阑的关照,搂着他睡了。

    没睡一会儿,景泰蓝便一个翻滚,滚入玉芽儿的怀里,闭着眼睛,小手习惯性往老地方掐去。

    太史阑站在阴影里,双手抱胸。

    景泰蓝手落在他的最爱处,睡梦中也满意地咂了咂嘴,随即往玉芽儿怀里拱拱,手指捏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翻身。

    这一翻,却没翻过去,手指好像……被什么粘住了……

    景泰蓝张开眼,泛着淡淡婴儿蓝的大眼睛满是困惑,试探地抽手。

    咦……抽不出。

    玉芽儿红着脸,伸手捂住胸,这么硬拽,怪痛的。

    景泰蓝又拔。

    拔不出。

    手好像真的被黏住了。

    小流氓这回慌了,睁开眼四处寻找太史阑,一眼看见他那半路认来的没良心的娘就在对面,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他。

    迎上景泰蓝委屈求助的目光,太史阑抬抬下巴,“摸,继续摸。”

    “阑……阑……”小流氓知道不好,今儿挨整了,急忙换一脸委屈依恋脸色,把声音放软十倍,娇兮兮地唤。

    可惜他这点段数,遇上奇葩太史阑根本不够使,太史阑岿然不动,“让你一次摸个够,继续。”

    “不要了……”景泰蓝嘴一扁,他发现不仅自己的爪子被黏住,而且玉芽儿的胸衣还设计了一个袋子,他手伸进去后,袋子便被扣住,他根本没法拔出来。

    “你喜欢待这里,就待这里。”太史阑淡定地道,“睡觉。”

    景泰蓝无法,和太史阑相处一阵子,也知道他这半路娘是个狠人,说一不二的主儿,心软这个词就不在她的字典里,没办法,想着继续摸也没什么大不了,等会还不就放出来了?于是扁扁嘴,继续睡。

    睡不过一会儿,那一大杯水开始起作用,他开始折腾,“尿尿……尿尿……”

    “那就去尿。”太史阑说。

    景泰蓝手被困住,起不了身,就推玉芽儿,玉芽儿想起身,却被太史阑一个眼神吓得冻住。

    正常人在太史阑的眼神底下都是必杀死,玉芽儿只好闭上眼睛装睡。

    景泰蓝尿越来越急,想睡睡不成,推玉芽儿又推不醒,急得满脸涨红,泫然欲泣。哭兮兮地看着太史阑,“阑……阑……我要尿尿……”

    太史阑算着差不多了,孩子憋尿对身体不好,这点惩罚,大概也够景泰蓝记住了。

    “好。”她走近景泰蓝,“你觉得你需要对我说点什么吗?”

    “不摸……不摸了……”景泰蓝悲伤地道。

    太史阑摇摇头。

    “我只是告诉你。”她道,“摸女人没什么了不起,但得等到你有足够的能力去摸;摸女人也不算什么事,但不能摸上去,就拔不下来了。”

    景泰蓝抽噎,似懂非懂地听着。

    “每个人都需要异性,但无需沉溺,因为有自己更多更重要的事做。”太史阑示意玉芽儿解开袋子,用湿巾擦去粘胶,亲自抱景泰蓝去解放,“成功的人,对任何事都不主观排斥,但也对任何事都不轻易沉迷。”

    “阑……阑……”景泰蓝一泻千里,心情舒畅,抱着她脖子喃喃道,“她说……女人是好东西……所有女人都是我的……我想怎么的……就怎么的……”

    “她是谁?”太史阑盯着景泰蓝,眸子沉黑。

    景泰蓝扁扁嘴,玩着她的头发,不说话了。

    太史阑没有再问,抱他回去睡觉,景泰蓝折腾了半夜,也疲倦了,上床就呼呼大睡,这回也不要求侍女了,也不非得捏着个**不然睡不着了,自己抱床被子,抵死缠绵去了。

    两个侍女将屋子用一桶淡绿色的水清洗一遍,随即退出。这是容楚的要求,每天要用这种水抹墙洗地,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水,不过都认为大概是讲究的国公,用来清新空气的,太史阑闻着味道虽然有点涩,但不难闻,也便懒得管。

    太史阑等侍女出去,坐在床边,看着景泰蓝的睡颜,给他掖了掖被子,自己却不想睡,轻手轻脚出门去,背靠着墙,望天际那一弯冷冷月亮。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景泰蓝最后那句话上。

    她是谁?

    她是景泰蓝真正的亲人吧。

    但是,是无知庸碌不懂孩童教育的亲人,还是别有用心的亲人?

    “你刚才的话,很了得。”忽然有个声音在她耳侧道,“我很喜欢。”

    一股淡淡酒气袭来,带几分芝兰青桂的香气,耳侧有些微微的痒,是因为被彼此的发丝搔动。

    “你喝多了。”太史阑道。

    “你刚才说……”容楚低低笑,“摸女人没什么了不起,但得等到拥有足够的能力去摸,你觉得……我能力够吗?”

    对面竹林唰拉拉地响,和他的笑声出奇地天人合一,低沉、**、充满和谐的共鸣,月光在竹稍刷一层淡银色的辉光,他在银绿色的竹影里微笑,皎皎如竹,神秘华光。

    “你可以试试你够不够。”太史阑不动,微微偏头让开他的呼吸,“还有,把你放在我腰上穴道的手拿开。”

    “我不想放。”微热的呼吸拂过她后颈,“你知不知道,女人倔强有时候也会引起男人的兴趣,她越坚决拒绝,男人越想看见她倾倒。”

    “何止。”太史阑道,“你们还想强吻、扑倒、占有、霸王硬上弓。”

    嘴唇刚刚接触到她后颈,正准备强吻的某人一停。

    “太史阑,”半晌他呻吟般地道,“天杀的你真会煞风景。”

    “谢谢夸奖。”她道。

    “我受了打击。”他往下一栽,好死不死地栽在她后颈,“需要点安慰……”

    后面这句是埋在她后颈里说的,呜呜噜噜不甚清楚,唇间的湿润渗入她肌肤,宛如一遍遍的亲吻。

    太史阑毛发倒竖,眼露凶光。

    这天杀的借酒装疯的流氓!

    她很想转身,抬膝,九十度高弹,用坚硬的膝盖骨,问候他柔软的海绵体。

    但可惜的是,整个后背乃至下肢都是麻木的,传说中的点穴,她终于明白滋味。

    果然是居家旅行把妹强占之必备法宝。

    “李扶舟怎么没把你灌死。”她道。

    “他哪里是我的对手,早灌死了。”他笑,并不实际接触她的肌肤,却近在咫尺微微挪移,用湿润的呼吸来呼唤她的反应,说话时微甜的酒气氤氲开来,那一片淡蜜色晶莹光润的肌肤,微微泛起了水光,像水晶酒杯外一层濡湿的水汽,朦朦胧胧。

    他笑起来,亦波光朦胧,“太史阑,我第一次发现,女人,不是肌肤胜雪才算美的……”

    “嗯,”太史阑点头,“男人肌肤胜雪也很女人的。”

    容楚又僵了僵,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古怪地道:“你是不是存心气我,好破坏我难得的心境?”

    “心境?别侮辱心境。”太史阑道,“你心里除了精虫,我看没别的。”

    又一阵静默,容楚似乎又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发现新大陆一般低低笑道:“行吧,你说吧,你说越狠,我闻着越香,我闻着越香,我看你……”他手指慢慢地移了上来,轻轻搁在她颈侧,“……也越心动。”

    太史阑连嗤之以鼻都省了。

    不过她也不想再说话,煞得了风景煞不了色心,某人酒品很差,借三分酒意爬头上脸,偏偏这人骨子里也和她一样,软硬不吃,一切看心情,威胁冷漠什么的,弄不好反效果。

    只是……不得不承认……这娘娘腔……确实是**高手啊……

    最细微的动作,拨动最旖旎的心弦。

    她心未动,情却微起,不是爱情,是春情。

    二十一岁年纪,毕竟正当好年华,就算天生冷感,有些事从未在意,但这般酒气氤氲里温柔挑拨,时间久了,也难免微微起了些骚动,像山风吹过了冰湖,携来山外的桃花春色,又或者坚冷雪白山石,被霞光照射,现一抹淡淡殷红。

    容楚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片微红,忽然便心动神移,挪转不开。

    原来……看那坚冷岿然的人儿,忽然化雪,竟有寻常所不能有的夺魄感受。像自黄沙弥漫的塞外刚入了关,驼铃声里听见呢哝软语,看见万里春光,忍不住便想膜拜。

    搁在她颈侧的手指,忍不住微微上移,想要触一触那平常紧抿一线的唇,是否因他漾开一抹勾魂弧度?

    指尖刚到唇边,忽然一痛,他反应极快,抬手点在她颊侧。

    “哎哟。”容楚装模作样叫一声,抬眼看太史阑,果然,这只母黑豹,正叼着他的指尖,一副准备狠狠咬下的姿势,如果不是容楚及时点了她的穴道,这一口下去,容楚日后八成就要改名九指怪咖。

    “这姿势怪美的。”容楚不抽手,悠然欣赏太史阑叼着他手指冷冷下视的表情,觉得很**啊很**。

    太史阑觉得天下男人最为恶质非此人莫属。

    不给她咬掉手指,也不给她吐出,如果她想吐,就得用舌顶……

    此时这男人微微倾身在她身前,一双带了酒的眸子含笑上望,奇妙地清冽又深邃,那一线微起的弧度,漂亮得神笔难描。

    太史阑却只想用九阴白骨爪把这个脑袋给乾坤大挪移。

    她干脆闭眼,不动,僵尸状。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记着。

    容楚又笑,他酒后似乎特别爱笑,凑头过来,轻轻在她耳侧一吹,又一吹。

    “太冷了……给你吹热些……瞧,这样不是更漂亮。”太史阑忽然觉得耳垂一痛,随即一凉,似乎给戴上了什么东西。

    耳环?

    太史阑下意识皱眉,她讨厌饰品,决定等下就扔了。

    “别想着取下来。”容楚猜到她心思,“这不是耳环,这是五越一种奇虫的遗蜕。这种虫据说生于龙体,沐天风掠电光,天生神异。死后躯体化为深红琉璃,有修补经脉,改善骨骼功效。花寻欢和你说的可以帮助你恢复的草药,其实只不过是这种虫生前会在那种草下排出体液而已,和这虫本身功效比起来,天上地下。你戴着,不多一会儿,便会和你的肌肉血脉长在一起。你脱也脱不下来了。”

    太史阑不说话,容楚又笑,“这是一对,还有一只,或者有一天,你会主动让我戴上……”他撩开她耳边鬓发,眯眼仔细看了看,满意点头,“单戴一只也挺风情,好了,今天就这样。”

    太史阑瞬间有种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感受……

    容楚完了自说自话,拍拍她的脸,轻轻道:“那个摄魄,你不要学。”说完衣袖一摆,回去了。太史阑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摄魄什么的,好像是老曹曾经提过要教她,后来又被她拒绝的啥绝学。这么分神一想,她便没有在意,自己的穴道,已经解了。

    等她发觉,容楚已经宽衣解带酣然高卧,太史阑平白失去第一时间报复的机会……

    在原地站了一会,等红潮和恨意微退,太史阑正要回身,忽然转首。

    竹影婆娑,有人立于婆娑竹影中。

    ==

    如果说容楚是涂抹在竹稍上的银白月色,泛着珠光;李扶舟就是那竿竹,挺拔,却又令人觉得起伏温柔。

    “容楚说你醉死了。”太史阑挑眉,“看来到底谁醉,很清楚。”

    李扶舟笑而不语,目光落在她的耳垂,随即掠过。

    “他逢酒必醉。”他道,“不过,谁也不知真醉假醉。”

    太史阑心想当然假醉,所以更加罪不可恕。

    “你晚上陪景泰蓝吃得太素。”李扶舟坐到她身侧,解开一个纸包,“明天要开始课目,肉食不可缺,我给你带了些。”

    纸包里是蜜汁叉烧,醉风鸡,酱牛肉,胭脂卤鹅。用干净的桑皮纸一小包一小包地分开,干净清爽,李扶舟还细心地准备了两双筷子,一块湿手巾。

    他把筷子用湿手巾拭净,递给太史阑,又变戏法地从身后取出一罐汤,是清淡的笋片汤,清香宜人,热气腾腾。

    太史阑默不作声,夹了块酱牛肉吃着,心想文臻在这一刻必定大呼知音,求为女友;大波会立即大呼居家好男人求扑倒,但是绝不会嫁;君珂……君珂眼泪汪汪,只顾感动去了。

    而她……热气冲上来,遮没了她的眼。

    她只是有一点点……在意这样的家人般的体贴,家一般的感觉而已。

    “老曹虽然落魄,其实他们那类从丽京出来的助教,都很有些偏才。”李扶舟看出她喜欢吃酱牛肉,便将牛肉纸包往她面前挪,“你不要轻视他,好好学。”

    “嗯。”

    “他那个摄魄,你也别当玩笑。”李扶舟眼色平和,“虽说你未必适合修炼,但你不能学武技,学点偏门防身也好。”

    太史阑又点一点头,心中却掠过一丝警兆——一门她根本不在意的玩笑般的“摄魄”,容楚和李扶舟都先后特意关照,还给出了不同的警告,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吗?

    夜半起了风,将她短发吹开,李扶舟忽然伸手,扶住了她的颊侧。

    太史阑不动了。

    在她还在思考是否甩开他时,一直默默注视她耳垂的李扶舟,轻轻叹息一声。

    太史阑第一次听见这个始终微笑温和的人叹息,一时有点反应不及。

    “有些事,”李扶舟给她轻轻整理鬓边乱发,随即收回手,“……果然犹豫不得。”

    太史阑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容楚说,这能治我经脉过度使用的病。”

    简单一句话,不算解释也不算说明,李扶舟的眼睛却立即亮了起来。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砰”一声,容楚屋子的窗子开了,容楚趴在窗边,笑吟吟地道:“在吃什么好吃的呢?也不带我一个。”

    话是笑着说的,风却好像忽然冷了几分。

    太史阑就好像没听见,顺手给李扶舟布了一块风鸡,“这个不错。”

    “多谢。”李扶舟对她微笑。

    竹影深深浅浅,布菜人微垂脸,神态宁和,筷尖上风鸡雪白,接过风鸡的手指也雪白,笑容温暖醉人。

    其实很美,容楚却觉得刺眼。

    “你刚才不是说吃太多,胃难受要消食的?”李扶舟从来不会让人难堪,回首笑问容楚,“怎么又饿了?”

    “看见你们便很有食欲。”容楚也笑,眼睛斜着太史阑,“想吃。”

    太史阑一脸“我不懂挑逗我是面瘫”。

    容楚轻轻巧巧从窗户中飘出来,太史阑立即把酱牛肉往自己面前挪,把醉风鸡放在李扶舟面前,她不爱吃的蜜汁叉烧和卤鹅放在容楚方向。还赶紧装了一碗笋片汤喝了,笋片舀得多多的。

    李扶舟在笑,容楚的脸色很好看。

    他似乎很随意地坐下,却正好挡住了李扶舟看太史阑的视线,一坐下便微笑瞟太史阑的耳环,道:“你戴这个着实美。”

    太史阑不理他,心中懊悔为什么没有随身带巴豆。

    容楚开始吃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和李扶舟说话,看得出来他不饿,吃起来很有些勉强,将一片卤鹅,玩儿似在嘴里咬着,还不住挑剔,“腌太咸!”

    “吃这个。”太史阑忽然将自己的酱牛肉往他面前挪,“挺香。”

    容楚一怔,随即眼底露出喜色,笑道:“还是阑阑对我好。”

    太史阑点头。她难得这么合作,容楚脸色顿时好看很多,也不觉得肚子涨了,心情好胃口好吃嘛嘛香,酱牛肉连吃几块,直到觉得撑了才住手。

    他刚一停,太史阑忽然横筷一夹,夹了三四块酱牛肉,往他嘴里送,“多吃点,谢你送我药。”

    容楚又一怔,忍不住多看太史阑一眼——吃错药了?还是终于开窍了?

    但太史阑主动,好比皇太后跳艳舞,错过一次百年难逢,容楚立即微笑张口接了。

    那一筷子牛肉十分扎实,好容易吃下去,容楚微笑如常,双手交叠,坐得十分端正。

    李扶舟淡淡瞟了一眼容楚袖子下,按住胃的手……

    “这个也不错。”太史阑瞄一眼容楚,拖过李扶舟面前的醉风鸡,“你尝尝。”

    容楚心怀甚畅,太史阑的酱牛肉再来的话可以拒绝,可从李扶舟那里抢来的醉风鸡,就不该推却了。

    太史阑很热心,一夹就是两只鸡腿,两只鸡腿吃下去,容楚端坐得更笔直了。

    “好饱。”太史阑站起身,伸个懒腰,“睡了。”

    “好。”李扶舟也起身。

    “你去吧,”容楚端坐不动,雍容地道。

    太史阑点点头,走出一步,忽然抱住胃,弯下腰。

    容楚一看她那模样,脸色一白,胃里塞得满满的东西瞬间也翻涌起来,顶在了咽喉。

    他不敢说话,挥挥手,示意李扶舟赶紧扶走太史阑。

    太史阑偏要走到他面前,忽然一弯腰,“呕——”

    宛如洪水找到渠口,大浪越过高堤,呕吐的**被瞬间唤醒。

    “呕——”

    容楚吐了一地。

    ……

    太史阑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心情甚好。

    因为容楚还没有起床。据赵十三说,主子胃气不调,似暴食伤身,开了香砂六君子汤喝了,需要休息。

    景泰蓝跑步经过容楚窗下,问太史阑,“公……公怎么了呀。”

    “他想吃,吃撑了。”太史阑道,“男人都这样,以为自己海纳百川,其实肚里容不下一根肉丝。”

    躺在床上的容楚微笑,笑得阴森森——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牙缝里的肉丝的。

    带着景泰蓝做了早锻炼,太史阑就去找曹老夫子,一路上饱受各种目光洗礼,比院正大人回头率还高。

    曹老头子一扫昨日以前的邋遢劲儿,胡子梳得溜光,衣服穿得板正,头油擦得铮亮,连脸上麻子,都似比昨日坑得更鲜明。

    一见太史阑,他便急吼吼地抛出两本书,“练吧!我回京了!”

    太史阑那么淡定的人都一呆,“什么?”

    “我只负责寻找需要的人才,传授属于绝密级别的技艺。”曹老头一指自己鼻子,“又不代表我自己会那些。”

    太史阑有点小失望,她听说了东堂天机府就有一批异能人士,还以为在二五营也能找到同道,再或者可以借此机会找到其余死党,没想到曹夫子不过是个保管者。

    翻了翻那两本书,她发现——看不懂。

    叫一个现代人看懂古文版的人体秘密潜能开发技巧,实在不容易。

    迎上她疑问的目光,曹老头摊手,“别问我,我也不懂,我只知道,这秘籍是南齐耗费很多心力,死了很多人,从东堂处偷来的复本。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还不是很完整……”他迎着太史阑越来越凌厉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小,“……要不然咱们至于每年都输给东堂嘛……”

    “为什么东堂要培育这样的异能者?为什么南齐也要跟着学?”太史阑觉得这个问题很想不通。

    “统治者的秘密,谁知道那么多?”老头手一摊,“你说什么?异能?这名字有趣,我们这里叫天授者,神通天授的意思。这样的人终究会有他的作用,比如大燕,虽然没有像东堂南齐一样寻找并培养天授者,但据说大燕皇帝多年来也一直在秘密寻找天眼,似乎关系着他们皇室的承续命运……所以,不要小瞧天授者,我们一直认为,上天诞生这样的人,就必然有其使命,每个人都可以算上一处宝藏。”

    天眼……太史阑心中一动,文臻擅长微视,君珂擅长透视,两人都可以算是眼神通范畴,会不会其中一人落在大燕?

    “就我听来的说法,好像是东堂早年天授者特别多,东堂圣武帝便利用这些天授者,组成一个刺客组织,其中成员,大多属于天眼、天耳、他心通、控梦、预知、后瞻、念力,瞬移神通,这一刺客联盟纵横天下,从无失手,各国皇室闻名丧胆,直到后来,东堂现今皇帝中了我南齐某人的激将和诱惑计策,将天授神通者拿出来和南齐搞什么‘天授大比’,这一刺客组织由地下转到明处,才真正被废,各国因此有了防范,并和东堂学着,也开始培育天授者。”

    太史阑想了想,也就明白这个计策的阴险之处,很明显东堂用异能者组成的高级刺杀团非常可怕,一个拥有能预知所有危险的刺客的组织,天下没有任何势力能留得住。所以有人釜底抽薪,干脆抛出让东堂无法舍下的诱饵,经受不住诱惑的东堂,将这些秘密宝贝昭显于天下,“刺客”的重要特质就是“隐”,光天化日之下的刺客,那不叫刺客。

    “很奸。”她点头,“那人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曹老头挤眉弄眼地笑,“咱南齐最为惊才绝艳的那位,你手中拿的东堂秘术复本,也是他亲自潜伏南齐,很吃了一些苦头才拿来的呢。”

    太史阑怔了怔……不会吧。

    曹老头匆匆抓起一个包袱,急不可耐地道,“我都三年没见老婆孩子了,走了啊走了啊!”

    “别走!我不懂我该问谁!”太史阑踩住他的袍角。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老曹跳脚,“东西是他到东堂拿回来的,你不问他,问我做啥?让开!再不让开我咬你!我三年没见老婆了都!”

    太史阑松脚,老曹火烧屁股似地一溜烟跑了,太史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昨天赌约,就该提让他顶一夜尿壶磕一晚响头喊一万声师傅才对。

    她抓着册子,有点茫然,关于异能者的培养,她在现代也看过一些,属于超感官知觉的“ESP”和属于念动力的“PK”,都有其培养方法,其实所谓异能,人人都有,只不过大部分人被封存而已,这些课程的存在,就是挖掘开发人类的潜能力。而在中国历代相关传说里,佛道两家的高士,通过自身修持,修炼有成,也会渐渐拥有神通。

    这些都属于内修范畴,她的三个死党,大波文臻君珂,也在以上神通范畴之内,君珂文臻属于超感官知觉,大波属于念动力。只有她自己,拥有极为少见的“复原”能力。

    将本子翻了翻,隐约看出属于内家练气范畴,每种异能都有相应的培养提升方法,太史阑翻到最后,才发现“还原”二字,然而这一篇,竟然就是不完整的。

    搞了半天,还是白搭?

    太史阑又翻开另一本,赫然是那不知该学还是不该学的“摄魄”之眼。名字很玄乎,谁知一看,也不过常见的意念控制,还对内力高深的高手没什么用,更雷人的是最后一句注解,“生死之境,莫大神通,勾魂摄魄,无一不中。”

    快死的时候,才有莫大神通?什么样的神通?一看就让男人爱上?

    能不要这么狗血么?

    太史阑险些把这书送它离开到千里之外,忽然想起这东西,似乎很适合景横波?算了,留着玩玩也好。

    兴冲冲而来,得了这么个结果,换成别人难免失落,太史阑倒还平静,书往怀里一塞,回扶筑听雪去了。

    路过练武场,场中得以学习各项技艺的寒门子弟,都对她报以复杂的目光。

    太史阑回头去敲容楚的门,赵十三出来挡驾。

    “主子睡了。”赵十三语气**,抬头望天,好像太史阑在天上。

    太史阑也抬头望天,“送消食丸。”

    “不劳……”赵十三话还没说完,里屋容楚声音懒懒传来,“十三,去看看我的燕窝好了没。”

    赵十三对天翻翻白眼,去看那不存在的燕窝了,太史阑推门而进,大步向里走。

    “我没穿衣服……”容楚有气无力地“提醒”。

    “反正都看过。”

    “你觉得怎样?”

    “猪裸着我看也差不多。”

    “太史阑你是女人吗?”

    “可能比你像男人。”

    三句对话一过,太史阑已经站在里间门口,朦胧绰约纱帐内,容楚倚被而躺。

    太史阑心中瞬间流过一句诗。

    一句美妙的诗。

    两只黄鹂鸣翠柳,一坨红杏出墙来。

    锦帐纱幄,丝被如雪,那人长发却比丝缎更滑更亮,没有束入金玉之冠,斜斜披在只穿了单衣的肩头,像一束乌黑的光,流淌在雪色天幕中。

    而他微敛眉,略俯首,从太史阑的角度,只看见一色黛青眉如苍空色,其下鼻挺如管,衬眼角斜飞,再然后就是敞开的领口,露一抹平直锁骨,让人想起雪后微微隆起的山脉,如玉琢成。

    或者那不叫锁骨,叫诱惑。

    其实病美人都是很有看头的,哪怕那是装病。

    “消食丸呢?”装病的病美人问。

    太史阑走到他床前,微微俯身,竖起手指在两眉之间。

    容楚一怔,看向她的眸子。

    太史阑两只眼睛对准自己手指,骨碌碌转了一圈。

    “丸子在这里。”她道。

    ……

    容楚傻了。

    这世上,没什么比冰山女人忽然卖萌更叫人如被雷劈的了。

    “噗——”容楚忽然向前一倾,猛然大笑,“天哪——”

    他一掌拍在被褥上,震得床板都跳了跳,大笑声远远传出去,惊得赵十三带人一溜烟跑过来,探头看看没事才放心离开,一边走还一边摸头——啥事这么开心?和那冰山一起能这么开心?这辈子就没见主子这么笑过。

    赵十三很忧虑——和那女疯子呆久了,主子是不是也变疯了?那个蔫坏蔫坏的国公呢?到哪里去了?

    “好……好……当真消食……”好一阵子,容楚才收了笑声,拿过一旁汗巾来拭了拭笑出的汗,身子往后舒畅地一摊,“好药,以后多来几次。”

    太史阑面无表情收回手指——做梦。

    她顺手抽出那本书,往容楚被子上一扔,“你有全本吧?”

    容楚似笑非笑看那书,不置可否,“哦?”

    “消食丸换全本。我不欠人情。”

    容楚又笑了,“你的药可真值钱。”

    “当然。”太史阑淡然道,“你这辈子看不见第二次。”

    “那可难说。”容楚看她一眼,“终有一日,要你为我哭,为我笑,为我七情六欲上脸,天天给我吃消食丸。”

    太史阑连“做梦”两字都懒得讲,“换不换?”

    “你怎么知道我有全本?”容楚懒懒向后一靠,挪出一人位置,“来,坐下说。”

    太史阑站得笔直,“亲自潜伏东堂偷书的是你吧?我不信你偷不到全本,南齐没有全本,是因为你不想拿出来而已。”

    “南齐是我的国家,我为什么要私藏全本?”容楚饶有兴致地看她。

    “或者为挟制朝廷,或者为私下培植势力。或者另有打算。”太史阑漠然道,“总归都是那些狗咬狗的事,我没兴趣。”

    “你说的难听,但你在这种狗咬狗的事情上,很有天赋。”容楚不生气,闲闲挑眉,“太史阑,要全本可以,跟随我。”

    太史阑转身就走。

    肩膀一紧,已经被容楚搭住,熟悉的气息又在吹她的耳廓,“你这女人,有时候真是倔强得讨厌。”

    太史阑不答。

    “其实你可以拿景泰蓝威胁我的。”容楚笑,“你只需说一声,要拐走了景泰蓝,我就得乖乖奉上全本。”

    “我永远不会拿景泰蓝威胁你。”

    “为什么?”

    “你见过拿自己孩子威胁别人的母亲?”她答得很淡,理所当然。

    身后一阵沉默,随即是容楚不知喜怒的语声,“他不是你的孩子,也永远不会是,如果你想保命,你最好收起你这想法。”

    “东昌城外破庙,我抱起他那一刻,就认了他。”太史阑道,“谁也不能阻止。”

    容楚的声音忽然有点阴沉,“包括……他的亲生母亲?”

    太史阑沉默,在容楚以为她不会回答,正打算进一步劝说时,她开口了。

    “包括。”

    斩钉截铁。

    这回容楚沉默了,良久道:“你想过他的身份没有?”

    “我不管。”太史阑道,“我只知道,不管他是谁,他首先是个孩子。”

    容楚微微苦笑,“你真是……不讲理。”

    随即他双手微微用力,扳过了太史阑的肩,“这世道,不讲理没什么,没实力还想不讲理,就是蠢货。”

    “所以,把全本给我。”

    容楚定定地看着太史阑,良久展颜一笑,“可以。不过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说。”

    “听我话,和我一起修炼,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叫你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容楚说话开头还很严肃,越说笑容越暧昧,“要你出腿不得出腿,要你出拳……”

    “砰。”

    太史阑一拳打中他鼻梁。

    “就得出拳?”她问。

    ……

    瞬间挨一拳的容楚,摸摸鼻子,瞧瞧那个一脸无情的暴力冰山女,又笑了。

    荡漾危险,如夜色中开满彼岸的曼陀罗。

    随即他反手一抓,抓住太史阑的拳头,轻轻一甩,哐当一声,太史阑已经被甩在了床上。

    又是那脸朝下屁股朝天式。

    “就这姿势。”他道。

    太史阑反手一抓,不知道抓住什么,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拖一撕,“嗤啦”似乎什么被撕裂了。

    “就这姿势?”她问。

    容楚把衣襟一拢,伸手去掐她的腰,她正仰身欲起,腰身紧绷的线条令他浑身也如被绷紧,“就这姿势。”

    太史阑一个翻滚,面对容楚,膝盖半抬,对准某处黄金分割点,“就这姿势?”

    容楚一把抓住她脚踝,往地下一拖,“就这姿势!”

    太史阑就地翻身,不管脚踝还抓在容楚手里,她不管,容楚却不敢扭折了她的脚,急忙放手,太史阑趁势爬起,爬起那一刻脚却一滑,一头栽在容楚身上,她顺势骑上,勒住他脖子,“就这姿势?”

    “你们……”

    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不熟悉的惊疑,太史阑和容楚齐齐回头,门口,站着李扶舟。

    容楚笑得越发荡漾,太史阑怔了怔,感觉到李扶舟奇异的眼神,和李扶舟身后赵十三那张开的黑洞洞的大嘴,后知后觉低头一看——

    容楚衣衫不整,肩头半露,半身趴在床上,而她骑在容楚身上,勒着他的脖子。

    好一出活色生香新鲜火爆现场版高清晰无马赛克17。2G的**大戏。

    “我们在讨论姿势。”容楚在她身下微笑托腮,倾斜七十度诱惑美妙角,毫无愧色地回答李扶舟。

    太史阑爬起,抽过床上被子扔在容楚头上,淡定地跨过。

    “明天记得来继续讨论。”容楚裹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笑吟吟叮嘱。

    太史阑踩着他的被子扬长而去。

    她回到屋内,打开容楚给她的册子,关于“复原”能力的提升,册子里认为是人体内某种气机过旺,引起了体质的变化,也正因为这一部分气机太旺,为了维持一种平衡,经脉便显得过弱,承担不起稍强的磨练。

    复原异能,所展示的是一种“顺行”能力,本身已经是异能力的顶峰,不像透视微视之类,可以后天训练再进一步,唯一能做的,是改“顺行”为“逆行”。

    换句话说,化“复原”为“毁灭”。

    太史阑立即来了兴趣,她面临纷繁异世,无法学武,寸步难行,如果能让天下利器都在眼前毁灭,等于又多一道护身符。

    容楚的册子和她那本比起来,更加详细,每行下面都加了批注和解释,她看起来并不吃力,太史阑看看墨迹,新鲜光亮,心中不由一动。

    这册子他自己一定看得懂,这是写给谁看?给她?

    看这字迹,也是新写,他算到她需要,昨夜连夜写好?

    难怪刚才觉得他眼下淡淡乌青……

    “阑……阑。”景泰蓝趴在她膝上玩泥人,忽然拉拉她,道,“阑阑,蓝蓝。”

    太史阑低头看,景泰蓝捧两个泥人,献宝似的给她看,刺眼的是,这小流氓,用泥巴给男娃娃泥人加了个小弟弟,给女娃娃泥人加俩大波。

    太史阑一根指头就切掉了小弟弟。

    景泰蓝刷白着小脸,唰一下捂住了裤裆……

    遭受到无声警告的景泰蓝委委屈屈地去睡了,现在他不敢动手,只敢动眼,盯着玉芽儿的胸看了好久,才流着口水睡去。

    玉芽儿出门来,等了一阵,看太史阑回房休息了,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那间黑暗的小房里,早已有人等着,那人从头到脚罩着一袭黑袍,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暗沉幽冷的眸子,暗处狼一般幽幽将人窥着。

    玉芽儿看见他,也没有惊讶,微微屈膝行礼,却不说话。

    那人点点头,看看太史阑所住的小院方向,沉声问:“如何?”

    玉芽儿的声音同样沉着稳定,“这几日看下来,应该就是。他那好色毛病,可没第二个孩子能有。”

    “想不到京中消息竟然是真的!”黑暗里男子声音也有了几分兴奋,轻轻一击掌,“既如此,事不宜迟,等这边警戒稍松,立刻动手!”

    “是!”

    容楚的屋子里,此刻有一场对话。

    “看来你确实不需要消食了。”李扶舟放下他带来的调理胃气的汤药,笑看容楚,“不过,公爷,你确定她真是你的药?”

    “你好久没这么称呼我了。”容楚起身,接过赵十三递来的衣服披上,意味不明的眼光看向李扶舟,“扶舟,你是想告诫我什么吗?”

    “我有时候不懂你。”李扶舟微笑温和,带着不赞同,“看你的眼神,似在喜欢她;看你的行为,又是在害她。”

    容楚沉默半晌,含笑挑眉,“看你眼神,似也有几分喜欢,听你语气,似在吃醋。”

    “如果你因为我的吃醋,会离她远一点,我也不介意承认。”李扶舟一笑。

    “可你没有。”容楚慢慢道,“扶舟,我倒希望你真的心动,可是,我知道,除了挽裳……”

    “唰!”

    挂在壁上的剑忽然飞起,在半空划过一道淡碧色的光弧,光弧的这端还在壁上闪耀,另一端已经到了容楚眉心!

    杀气凛冽,在剑尖、在眼底、在李扶舟平伸驭剑的指间、在他突然暴起的姿态里。

    这个平日里温和如春水如暖阳的男子,忽然暴戾如凛凛战神。

    容楚不动,连眉梢都没掠动一丝,淡碧色的剑光倒映他的眸子,寒沉如水。

    “五年前你因她对我拔剑相向,五年后依然如此。”他道,语气萧瑟,“原来你从来都在原地,未曾走开。”

    空气沉默肃杀,良久,李扶舟绷紧的后背慢慢松弛,手一招,长剑轻吟,落回远处。淡碧色的剑气和他眉间的杀气几乎同时收敛,他微带歉意地躬身,一笑,“抱歉。”

    容楚看着他再次无懈可击的笑容,眼底掠过一丝黯色,随即转了话题。

    “朝中有什么动向?”

    “没有,一切如常,太后说陛下最近偶感风寒,休养中不宜上朝,反正她垂帘已成习惯,前面御座上有没有人,也没什么人在意。只是三公已经觉得不对,章大司空三次投帖到咱们府中,我都推掉了。”李扶舟神态也恢复如常。

    “我进二五营是秘密,二五营四周都已经被我的人严密看守,现在谁也出不去进不来,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宗政惠,也许很快就要有动作了。”

    “你为什么……”

    “我就想看宗政惠到底要做什么。”容楚笑意有点冷,“三个月前,我在景阳宫内,遇见一个小太监,和他说了几句话,之后我再去景阳殿,这个人已经不见了。他说的几句话,当时我没在意,事后一回想,却觉得有深意。再加上这件事……宗政惠,她的心……可真野……”

    “可是他流落在外,难免落入有心人的眼里。你也知道,朝廷很可能这两年就要对五越用兵,五越性子桀骜,近年来和西番勾结,渐渐不听朝中号令,前不久更是斩了康王特使,现在以康王为首的一批主战派,日夜劝说太后对五越用兵,以天朝之威震慑之。这个时节,难保没有五越和西番的探子在我南齐境内潜伏,万一……”

    “所以我亲自在这里。”容楚点了点太史阑住的那间房,“并且让你也赶了过来。”

    “你我都在这里,自然不在乎什么。”李扶舟摇摇头,“但你我都在这里。却不护送他回京,本身就是杀头大罪,太后问起,如何解释?”

    “那她就来问呀。”容楚笑,眼波流转,“她若第一时间来问,我自然会告诉她,我刚刚发现此事,正待奉驾回京。为安全计,须诸事齐备,小心潜行,所以略有耽搁,望太后娘娘恕罪。”

    他语气轻飘飘,又笑,“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她不问,一直不问,光明正大的事,偏要做得鬼鬼祟祟,应该么?”

    李扶舟不语,容楚随意拍拍李扶舟肩头,“嗯,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几日,咱们的太后娘娘,就应该派人来‘有国事相询国公’了,再猜一猜,来的人会是谁?咱们比花解语比玉生香的乔大才女?”

    说到后来,他的笑容微带戏谑,李扶舟咳嗽一声,转身倒茶,“在下愚钝,没有国公未卜先知之能。猜不出。”

    “猜不出这个没关系。”容楚笑得温柔,指指他的心口,“只要不该猜的不去猜就好。”

    李扶舟静静喝了一口茶,抬眼看他,“谁不该猜?”

    “你知道。”

    “她不用猜。”李扶舟注目淡青色的茶水,眼神平和,“她看似坚冷,其实内心空而孤独,她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关切和温暖。”

    “你好像还真的挺了解她似的。”容楚又开始笑得意味不明,“奉劝你一句,既然明白你自己,就不要乱抛洒你的温柔,要知道女人都是丝绸软缎,你揉一揉熨一熨,她就服帖上你身,到时候你又不爱穿,想脱脱不掉,剪了太残忍,难道要我替你捡?”

    “不劳国公费心。”李扶舟轻轻道,“脱掉的衣服,总比推出去的盾牌要好。”

    容楚不说话了,眼神如暮色,一层层黑而沉,李扶舟还是那模样,温和,干净,朴素亲切,眼睛如一泓秋水。

    很漂亮的两双眼睛,很漂亮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也各有风姿十分和谐,可是空气瞬间就开始噼里啪啦。

    就在空气里隐藏的电光饱和,即将由容楚炸开的那一瞬间,蓦然一声巨响,从太史阑屋内传来!

    “太史阑!”

    “嗖”一声,银白和淡蓝两条人影,瞬间就消失在原地。

    ==

    时间回到李扶舟拔剑对容楚那一刻,那时辰,太史阑已经睡下。

    她睡下的时候,回想的是刚才看的“预知”一章的解说,虽然这不是她具备的超能力,但其中对预知能的一些描述,她却觉得熟悉。

    一些内心特别宁静澄净的人,精神因而特别敏感,或者因为遗传血脉的原因,天生拥有动物般的预知本能,经过适当的内修培养,可以将这种“第六感”加倍提升,直至形成预知能力。

    这种本能,太史阑一直都有,所以她想试试。

    她闭上眼睛,开始默默修炼那种内气法门,汇合天地之气,贯通六脉之灵,无我无物,万物澄明。

    这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要看人的一种法门,有的人很快可以进入那种难以描述的“无我”境地,有人却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走入那一境。

    一般来说,这种修炼,孩童比成年人强,心思憨拙专一者比灵活圆融者强。和智商不成正比,和心境的坚实程度成正比。

    少受世事污浊的孩童,和不懂事实污浊的成人,都是合适的载体。太史阑虽然不是前两种,却拥有极致的坚决和冷静,她没花多少时间,就开始觉得四周的空气仿佛渐渐趋向乳白,然后透明,化为一丝丝的纤维,在身周浮游,那些细到只能感知而无法目视的“纤维”,贯通着她全身的毛孔和外界的大地天空,周围每一点细致的变化,都会惊动这样的“纤维”体,然后弹动反射,如拨琴一般拨动她的感知触须。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四周像成为巨大的三维模型,细节可辩。太史阑隐约觉得,如果她能再精进,或许这种感觉辐射的范围,就会越来越大。

    不知道有没有包涵天地空间的那一日?而那种境界,是不是就是传说中“远隔千里如在目前”的真正的“天眼神通”?

    心中一有了杂念,那种缓缓弹动延伸的纤维就停止了延伸,随即太史阑忽然觉得,哪里颤了一颤。

    意念如闪电,比人体能做到的一切极致速度都快——

    危险将来,就在窗外!

    太史阑忽然一蹦而起,蹦起的那一刻,一把抄住景泰蓝的被窝卷儿,翻身往床下一滚!

    “噗”一声轻响,轻到也就比竹笋拔节稍微响一些,一点银光,自窗缝射进,快到无可形容,几乎太史阑的眼睛刚刚感觉到银光,下一瞬,一样东西已经落在她的帐顶,又是微微一震,“噗”一声,一团气体迅速弥漫开来。

    这东西来得又快又轻,连窗纸的炸裂声都没有引起,太史阑捂鼻探头一看,窗纸竟然不知何时裂了一条缝,那银光正是从裂缝中射进来。

    那团淡灰色气体弥漫,渐渐接触到墙壁,随即墙上,似也有淡绿色的气体,无声浮游而起,挡在了灰色气体之前,不过夜色昏暗,没有人看到。

    又是“砰”一声,两条人影双双抢了进来,夜光下身姿窈窕,是负责伺候保护她们的银芽和玉芽,两人就睡在隔壁。

    银芽一进门就拔出了剑,玉芽儿则在低呼,“姑娘!太史姑娘!”一边急急冲上前。

    太史阑用被子裹住景泰蓝,捂住鼻子从床下慢慢爬出,嗡声嗡气地道:“这雾气有毒……”

    玉芽儿一惊,她已经冲了进来,忽然低呼一声,向后一倒。

    跟在她身后的银芽儿赶紧伸手扶住她,惊道:“你也中毒了?”

    话声戛然而止,她眼睛忽然慢慢瞪大,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洒进来,照见她一脸骇然的青白。

    她慢慢地倒下去,小腹血如泉涌,而刚刚“倒下”的玉芽儿一弹身站了起来,借势向前一冲,手中白光一闪,一道软绸,已经裹住了太史阑怀中的被窝卷儿。

    “来吧!”玉芽儿低笑,“我的小乖乖……”伸手一拉,被窝卷便到了她怀中,玉芽儿再不停留,窜身而起。

    此时四面八方衣袂声响,飒飒逼近此处,容楚的护卫果然不同凡响,只是这一声踩到木头般的低响,玉芽儿杀银芽夺景泰蓝这么瞬间的工夫,已经人人警觉,狂扑而来。

    而夜色里,容楚和李扶舟已经掠来,容楚银白的长衣在空中掠过,如星河流动,一霎千里;而蓝色人影看似不紧不慢,却一直相随左右,掠起时的姿态,让人想起深海之中,浮游不散的坚韧海草。

    在另一个方向,似也有人影幢幢逼近,只是此刻局势紧张,没有人注意。

    室内玉芽儿却有恃无恐,发出一声尖啸,立即四面冒出一群黑影,一群人拦住容楚李扶舟,一群人缠战容楚护卫。玉芽儿低低笑一声,抱着被窝卷便要窜出窗去。

    忽然有人在她身后冷冷道:“怎么不打开被窝看看?”

    玉芽儿一惊,下意识伸手一翻被窝卷,啪嗒,掉下一个枕头。

    便是这震惊一刻,玉芽儿忽然觉得后心一凉。

    她回首,便看见太史阑黑玉一般冷,霜雪一般凉的眼神,那么冷的眼神,一触之下,便像要被带走全身的热量。

    她慢慢垂低视线,脚下,被吵醒一脸不爽的景泰蓝,正瞪着她。

    “你……”

    后心一痛,她勉力转身,看见一柄形状古怪的刺,正被太史阑从她后心里抽出,刺尖无血,闪耀奇异的蓝光。

    “谁派你来的?”太史阑语速很快,她看见有人在迅速接近。

    “想逼供,哈哈怎么可能……”玉芽儿要笑——她所在的组织,就从来没有被擒后招供的。

    然而笑到一半她便笑不出来了,对面女子平静看着她,眼神就像豹子看着自己脚下的鸡。

    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出掌心。

    这个不能学武功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淡定强大的眼神……

    迷迷糊糊的想法掠过,随即她便觉得思绪变得缓慢而空白,精神疲倦,想要好好睡一觉。

    “谁派你来的?”冷而没有起伏的声音再次响在耳侧。

    “五越……”她喃喃道。

    太史阑半俯身,附在她耳侧,听了几句,玉芽儿是南齐北境异族五越的间谍,是五越经过特殊训练,派遣在南齐国都丽京各达官贵人身边的数百名密探之一,在晋国公府潜伏已经超过五年,从未有过任何动作,这次接受上峰命令,前来掳掠景泰蓝,为了确保行动成功,五越方面不惜暴露了在附近的所有力量,来配合她完成任务,没想到依旧功亏一篑,甚至是栽在了不会武功的太史阑身上。

    玉芽儿皱着眉,似乎在思索其中原因,比如,为了不惊动容楚,他们选择了极其精妙轻巧的毒囊,可以迅速迷昏太史阑和景泰蓝,可为什么没起作用?太史阑又是怎么知道她有问题,及时在床下把景泰蓝给换了的?

    “你们自以为潜伏得精密,其实早已落入了他人眼中。”太史阑道,“容楚未必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只不过一直在等你们上钩罢了,他每天让你用那水清洗墙壁地面,那就是解毒的药。”

    “至于我怎么发现你有问题,简单,窗纸被动过了,而最后一个离开我房间的,是你。”太史阑抬起玉芽儿下巴,盯着她的眼睛,“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在二五营内必有内应,是谁?”

    玉芽儿张嘴,正要回答,蓦然两道人影电射而来,半空中衣袂飘飘,人还未到,手一抬,寒芒爆射,射入了玉芽儿的脊梁,玉芽儿“啊”地一声低呼,身子已经软软滑了下去。

    出手的人停也不停,当先一人冷冷娇喝,“大胆刺客,还不受死!”

    另一人则淡淡道:“姑娘受惊了。”

    两人说完这句话,半空中左右一分,双双落地,是两个梳着高髻的女子。相貌尚可,神情可憎。两人并没有看死去的玉芽儿,也没有理睬太史阑,而是对着门的位置,深深躬身,娇声道:“恭迎小姐。”

    太史阑面无表情——小姐,哪来的小姐?天上人间来的?容楚和李扶舟呢?平时窜来窜去没个停息,轮上正事就缩头?

    两个女子对着门口毕恭毕敬的躬身,脸几乎触及地面,太史阑看看,没人,倒是不远处看见容楚似乎被拦了下来,而李扶舟已经不见了。

    忽然她嗅到一阵香气,如兰似麝,华美浓郁,闻得出来是质料高贵的香料,她一抬头,什么东西纷纷扬扬洒下来,脸上落了一片,香,而微凉。

    太史阑伸手一把摸下来,仔细看是白色的花瓣,香气清雅,似是兰花。

    此时满天兰花花瓣遍洒,纷纷扬扬便如碎雪,一片碎雪中,忽见一轿,驭空而来。

    轿身淡青,缀满鲜花,四面镂空,饰透明丝绡,垂挂着无数精致银铃流苏,由四个雪衣小婢抬着,凌空步虚,飘然而降。

    此时漫天兰花如雪,花轿美婢,飞云蹈风而来,四面雪白丝纱飘扬若舞,隐约可见轿中人端然而坐,气韵尊严,恍若九天仙子光降。

    此时这边喧嚣已经惊动二五营,多少学生涌出院门,看见半空这一幕,都张大嘴巴,惊为天人。

    太史阑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不错,还以为只能在于麻麻武侠电视剧里看见这么装逼的人物和场景,如今可算见着活的了。

    “恭迎小姐!”俩门迎喊得更恭敬了,其中一人转脸,冷冷对太史阑道,“山村野女,果真太不晓事!我们救你于危难之中,帮你出手杀敌,你不谢也罢了,我们小姐光降,你居然也不跪接?”

    ==

    太史阑双手抱胸,瞥一眼那门迎,再瞥一眼地上死去的玉芽儿。

    不是这俩门迎冒冒失失杀人,她还能听到关键词,她没索赔,她们还敢和她得瑟?

    “多事。”她道。

    “你说什么?”那女子不可置信地扬眉,声音尖得变了调。

    “傻缺。”

    “真是山村野女!放肆!”

    “好吵。”

    “……无知村女,还不立即来拜见我家小姐!”

    “你谁?”

    “我们是……”那女子还没来得及说完,声音已经被截断。

    “竹情。”一个柔美的声音,轻轻道,“不可失礼。”

    “是,小姐。”那个叫竹情的侍女,立即恭敬地躬身。

    太史阑转身,看见轿子已经落在她的门口,她这屋子前头地方窄小,轿子落下来时,前方抬轿的小婢绊着门槛,微微向前一踉跄,轿子顿时向前一倾,轿中仙气飘飘端坐着的女子,往前一栽。

    她立即伸手去扶轿栏,试图尽量维持端庄地定住身形,太史阑忽然上前一步,抓住她伸出的手,用力一拉。

    “恭迎,恭迎。”她道。

    那女子不防她这一拉,顿时踉跄着被拉了出来,太史阑手臂一抡,把她往屋里一甩,“请进!”

    立足未稳的女子,顿时被甩进屋内,只听得“砰”一声,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隐约一声忍痛的“嘶”声。

    瞬间,端庄、优雅、仙女、白富美……都马赛克了……

    “你干什么!”那个叫竹情的侍女脸都气红了,“你敢这样对我们小姐!你敢用你的脏手去拉她的手!”

    太史阑看她一眼,慢条斯理抽出汗巾,擦了擦手。

    “是脏。”她道。

    随即她将汗巾一扔,一步跨进了屋内,果然,那白富美已经自己摸索着,端坐下了。

    看见太史阑进来,她微微颔首,道:“坐。”

    声音柔美,语气也不算居高临下,可问题是,她坐在人家屋子里,坐着主位,让主人“坐”。

    太史阑不坐,抱胸站在她对面,将这从天而降的仙女MM看了个遍。

    随即发现果然幻觉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以为对方一定很仙的,比如长发飘飘,白衣飘飘的,结果人家衣裳质料是高贵了,飘也飘了,但却是蓝颜色,还不是粉嫩清透显白的天蓝色,是一种比较沉敛的蓝,虽然也好,但对她这个年纪,对于女性来说,显得老气了些,太史阑觉得这种蓝很眼熟,仔细一想恍然大悟,可不就和李扶舟常穿的那种蓝色一样?

    以为对方定然很美的,那么鲜花着锦,漫天花洒喷头似的,不长得倾国倾城也实在对不起琼瑶剧般的出场背景,谁知道妆容是精致了,妆容底下那鼻子眼睛,似乎也平平得很,充其量也就是个中上之姿,苏亚都比她美上三分。再看看那群白衣小婢,刚才唯美背景里觉得个个花枝招展,如今光降细看之下才发觉个个平庸,眼睛鼻子就挑不出个好的,站在那蓝衣女子身边,就似绿草伴着朵喇叭花,于是再看看蓝喇叭花,忽然又觉得她美了。

    太史阑有点佩服了,这位可真是搞平衡的高手,既能遮掩了自己的不美,还能营造出美的感觉,还能不让别人的美盖过了自己的美,同时也让别人适当的美一美来衬托自己的美——实在是一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高深境界。

    几个侍女上前来,一个拿出整套细瓷茶壶杯子,一个从锦盒里取出香气扑鼻的茶叶,一个寻找炉子准备烧水,一个给她挽袖子,另一个擦干净桌上不存在的灰尘,取了一个青玉手靠,给她靠着,以免桌面粗砺的木质,损伤了小姐娇嫩的肌肤。

    那蓝衣女子似乎也并不关心太史阑坐不坐,也不看身边人一通忙碌,她端端地坐着,一直等到太史阑的眼光落在她身上,才微笑缓缓道:“我是乔雨润。”

    说完她便不说话了,似乎笃定太史阑必然知道这名字一般。

    太史阑抱胸,靠着门边,面无表情,看她。

    乔雨润并不觉得尴尬,或者她从来都端着,没注意过别人脸色,也想不到要看谁的脸色,静了一静,自顾自道:“我从丽京过来,给国公带信,顺便看望扶舟,听说姑娘住在国公这里,特来拜望。”

    太史阑抱胸,靠着门边,面无表情,看她——这是昭告所有权?标的物是谁?容楚?李扶舟?

    “这里简陋了些。”乔雨润又四面望望,带一种心疼的口气道,“他们两个,不知道怎么住得惯这样的屋子。”

    太史阑看看精雅的黄杨木家具,水磨石的平整地面,四壁的琴剑古玩,华贵的重锦幔帐——嗯,是很简陋。

    这姑娘语气如此心疼而熟络,难道想一掷千金,金屋藏那两只娇?

    “不过想来姑娘你不觉得。”乔雨润和蔼地对她颔首,“没关系,我理解你这样出身的人的想法。”

    她宽容慈悯,和善大度地微笑,几个侍女神情感动,齐齐点头微笑。

    气氛如此美妙,如此和谐,处处充满爱与美与感动,无处不令人感觉顺眼——除了太史阑。

    太史阑抱胸,面无表情,看她——废话甚多,重点在哪?

    “我刚来,还没对你过多了解,只是隐约听人说,你带着孩子,你是寡妇?”乔雨润似乎丝毫不觉得这样问法有何不对,微笑而端庄地看着太史阑,“我理解你这样出身的人的想法,你想必出身贫苦,受尽磨难,难得国公肯照顾你,你没有理由也不舍得拒绝。以你的见识,想必也想不到你们母子住在这里,会对国公和扶舟名声不利,国公和扶舟是磊落男子,也不会提醒你,不过既然我来了,我少不得要和你提一提,我们做女人的,可以不美貌,但不可以不贤惠知礼,和未婚男子同住一园,伤人清誉这事,终究有些不妥……你看呢?”

    她抬头,征询地看着太史阑,太史阑抱胸,靠门,面无表情,看她。

    遇上这种面瘫,几次三番没回应,涵养高贵、自觉温和悲悯的乔小姐,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即急忙舒展开眉头,款款道:“我理解你这样出身的人的想法……”

    “我理解你这种出身的女人。”太史阑忽然开口,“你们清汤挂面,长直发,声音轻细,爱喝绿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绿……”

    “看似素面朝天,其实妆化得天人合一神鬼莫测,三两粉一两胭脂,遮住纵欲过度的青眼圈,岁月静好,眼神无辜。”

    “你……”

    “温柔委婉,人畜无害,复古文艺,多病多灾。”

    “我……”

    “喝酒不多,醉得很快。若有男人,醉得更快。”

    “这……”

    “喜欢装叉,貌似清新。”太史阑居高临下看着乔雨润失措张开的嘴,“隐忍善良,眼泪汪汪。”

    乔雨润即将滴下的眼泪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流还是不该流。

    太史阑走过来,越过她,走入内室。

    “现在,半夜。我的屋子,我的桌椅。”她道,“所以你屁股坐错了地方,装叉装错了人。出门,左转隔墙找容楚,右转隔墙找李扶舟,想去就去,别磨叽,看着替你急。”

    “砰”一声,她关上了里间的门,将贤淑的美人扔在了门外。

    “放肆!放肆!”竹情脸色涨红,冲过去要踹门,乔雨润忽然一声厉喝,“竹情!”

    竹情吓了一跳,立即停脚,乔雨润脸上厉色却已经收了,红着眼睛默然坐了半晌,才委屈地一笑,“她说得对……是我失礼了,我是好心想劝劝她,却忘记时辰不对,既然这样,我们走吧。”

    她款款站起,扶着桌边,神情楚楚堪怜。

    竹情的眼睛也红了,愤然道:“小姐,您何等身份?来见这个乡野女子本来就是纡尊降贵,要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见她,有她说话的份?就算不论身份,论起关系亲疏,这里留不留她,也是您说了算。她不识礼数便该受教训,怎么反而是我们被赶走!”

    乔雨润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忽然有点羞怯地笑了笑,道:“这样不好,太僭越了,这里毕竟是国公的地方,要赶人也不能我们来赶。”

    “是了!”竹情眼睛一亮,兴奋地一拍手,“我们是没必要降格和这女人置气,告诉国公不就行了,国公必然要给小姐好好出气的。”

    旁边那个冷淡的侍女忽然笑了笑,道:“小姐受了委屈,李公子必然也要安抚的。这位太史姑娘,到时候自然会明白她的位置,倒不必我们多事。”

    “梨魄,别乱说。”乔雨润脸颊微红,眼神却晶亮,“别打扰人家休息了,我们先回吧。”

    她款款伸出手,两个侍女微笑着,递过胳膊,乔雨润依着她们的肩,默不作声出了门,跨出门槛时,忽然回身,对紧闭的房门,森然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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