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压寨相公?

    张秋绝望地看着太史阑。

    太史阑已经掉转眼光,面对围拢来的北严府僚属和府兵,低喝,“让开!”

    轰隆一声轿子坠地,几个一直腿在打抖的轿夫,终于弃轿而逃,轿子撞在城墙边,后板翻倒。

    “出来。”

    仍然维持着勒住张秋脖子的姿势,太史阑把张秋揪了出来,一步步推向内城城门,一众僚属和兵丁脸色惨白,也随着她的步子,一步步向后退着。

    百姓们的欢呼声,却在此时山呼般爆发。

    他们潮水般涌过来,跟在太史阑的身后,向城门紧逼,那些甲胄齐全,得到命令不许任何外城百姓入城的士兵,失去了主事人,也失去了主心骨,茫然退却,枪尖一寸寸软垂。

    景泰蓝坐在赵十三的肩膀上,维持着啃梨的姿势,傻傻地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一口梨肉掉下来也不知道。

    半晌他拍拍赵十三的头顶,道:“好多人……”

    赵十三可没有太史阑随时随地开展教育的本事,心里知道这是个绝好的,让景泰蓝了悟治国治民道理的机会,嘴里却说不出来,一急之下,抬脚踢了踢太史阑。

    太史阑头也不回,冷淡的声音传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将张秋往人前一推,几乎立刻,刚才赏给她的臭鸡蛋烂袜子,暴雨般地都砸在了张秋身上,有人甚至扔出沉甸甸的钱串子,打得张秋哎哟惨叫。

    “当官不为民做主。”太史阑道。

    赵十三心想这个他知道,听太史阑说过,急忙接道:“我知道!那个,不如回家卖红薯!”

    太史阑瞥他一眼,对景泰蓝道,“必将被愤怒的力量碾碎。”

    赵十三讪讪摸了摸鼻子。

    她是在报复刚才那一脚吧……

    这个看似冷淡实则恶毒的坏女人!

    ……

    太史阑卡着张秋的脖子,一步步向城门里推,百姓们欢声雷动跟随,但成功的喜悦都只是暂时的,因为更多的惨号声从身后传来。

    进城的西番兵,开始杀戮了。

    太史阑让百姓先进城,赵十三的手下们维持秩序,并选了个最擅长轻功的,让他出城报讯,北严府的官员只知逃生,不要指望他们想起来这个。

    “快!快!”人潮源源不绝,赵十三焦急催促,短时间之内根本进不了那么多人,西番的队伍已经紧跟着过来了。

    太史阑压着张秋,靠在城墙上,眼看人们大批大批向内城冲,而一条街外,西番的弯刀挥曳溅血,那些靛青色刺青的男子们,大笑着一次次狠狠下劈,收割无辜百姓的生命,有人已经看见了大批入内城的百姓,大步冲了过来。

    太史阑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对方是步兵,而且人数不多。

    其实她很想策动士兵百姓,反扑这批看来不多的西番人,进城已经有一会了,这些人数目并没有增多,她分析很可能这只是一批先头部队,如果把这些人驱逐出去,关紧城门,城内的百姓短期内不会遭受太大伤害。

    可是问题是,北严府的守卫力量安排有问题,外城空虚而内城充足,这是张秋为了保护自己而做的安排,间接影响了战时人员的机动调配。西番进城后,他又没有及时赶赴外城,组织指挥士兵作战,安定民心,反而龟缩入内城,又试图阻拦百姓入城,这对于本就惊惶失措的百姓便如雪上加霜,人为加重了恐慌情绪。

    外有西番入城追杀,内有张秋关闭生门,百姓大乱之下,哪里还有任何反抗勇气?如今人都挤在一起,扶老携幼,跌跌绊绊,只想赶紧奔入内城求生,想要他们按序入城都不容易,更不要谈反身和敌人作战。

    太史阑和赵十三要了一把刀,把张秋顶在身前,对上头内城守城士兵大喊:“马上西番人一出现,就给我射!”

    “太史阑!”赵十三惊骇地道,“西番人之前还有百姓,会射到他们!”

    “我们必须要争取时间。”太史阑看都不看他一眼,“西番想不到我们敢射箭,第一批箭必定可以杀一批,先震慑住他们。”

    “可是会导致无辜伤亡……”

    “在西番军队面前奔逃的,注定要死。”太史阑一动不动,眸光平静,“拿一群必死之人的命,来换更多百姓喘息时间,换更多人入城保命,值得。”

    “可是……”

    “西番被射杀一批,也会气焰稍降,先注意保护自己,百姓也可以少遭难几个。”

    “但是……”

    “闭嘴。”

    赵十三不说话了。

    他怔怔望着太史阑,这笔直玉立的女子,他见过她面对孩子温柔如春水,以至于忘记她是怎样一个人。

    此刻才见大难之前真颜色。

    心里知道她是对的,如果换成他的主子,十有**也是这样的做法,甚至可能更酷烈。

    然而主子是名将,是军事勋爵世家出身,纵横捭阖从无败局,狠辣的举措来自于高贵出身无上权势带来的底气。但这个女子,一介平民,无权无势,她怎么敢?怎么敢?

    怎么敢衙门前怒捅河泊所大使,怎么敢指挥民众劈笼纵囚,怎么敢当面欺诈一城之主?怎么敢乍然出手要挟府尹,怎么敢悍然下令射杀用平民做挡箭牌的敌人!

    无畏至此,令人心生惊怖。

    忽然便想起主子曾经和他说过的话——“太史阑超拔人上,心性狠绝,而又不失原则正气,天生将帅之才,南齐得她,不知是福是祸。”

    当初还不以为然,觉得主子对这女子是不是过于高看,男人喜欢了一个女人,总是看她无限美好。

    可是现在……

    他激灵灵打个寒战,默然退后,安排护卫更紧密地保护住太史阑。

    城头上士兵在犹豫,都眼看着本地最高主官张秋,张秋被挟持,生怕被西番冲过来先砍了,急得对城头拍手打脚,连连示意“射!射!”

    满弓,引弦,飞箭搅碎天边的黑云,化为黑色霹雳,穿刺向敌。

    西番敌兵没想到城上居然真的对着纷扰的人群射箭,猝不及防连连中箭,飞溅的鲜血令日头失了颜色。

    这些鲜血里,自然也有普通百姓的,甚至他们的血还流在前面。

    哀嚎惨呼声起,狂涌入城的百姓们却都静了静,城门前众人回首,看同胞横尸街头。

    近在咫尺的死亡力量,让人凛然敬畏。

    “赵十三,带景泰蓝先入城!”

    赵十三抱着景泰蓝急急而去,他走得太急,忘记先遮上孩子的眼睛,景泰蓝趴在他肩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

    那里,倒卧着数十具尸体,有敌人,更多的是百姓。

    属于他的百姓。

    这是近三岁的他,生平首次亲眼看见大批量的鲜血迸射;看见他的敌人,那些长着同样鼻子眼睛却永远不可共存的人们;看见属于他的土地被践踏,属于他的人民被欺辱乃至杀害,那些倒落的人体,每道拼死的绝望的眼神,都似乎在望着他。

    那些血似乎浇在了他的眼睛里,再渗入心中,不知道哪里被灼着,热热涨涨,潮流般激荡上涌,以至于他无声无息,大眼睛泛出水光。

    一生里,几乎无法看见的最可宝贵也影响最大的一幕。

    他忽然抬脚,小小的脚猛蹬赵十三的肚子,大叫:“杀了!杀了!”

    赵十三被小子忽然的杀气腾腾吓了一跳,转头看才发觉小子脸和眼睛都发红。

    太史阑回过头来,注视着景泰蓝,唇角忽然弯了弯。

    她很少笑,所谓笑容也不过这么淡淡一勾,然而唯因其难得而分外珍贵,虽然此刻风烟萧瑟,血气漫天,黑色羽箭和靛青敌兵作身后肃杀背景,这一笑,却令人觉得温存,觉得静美,像看见雪地上深青铁甲,旁边斜斜开出一朵战地玫瑰。

    景泰蓝忽然安静下来,趴在赵十三身上不动了,赵十三赶紧将他抱进去,进门前匆匆看了太史阑一眼。

    那一笑他亦难忘,极刚与极柔,力度与松弛,矛盾而又和谐的美。

    或许真的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令主子另眼相看,才能令趴在他肩上的这个孩子,因她一笑便获得安宁。

    ……

    飞箭一射,西番兵果然安静了些,一收狂妄之气,手忙脚乱地寻找掩体,安排盾牌兵,他们出其不意以内应攻下北严,一路进城毫无阻碍,得意之下忘形,此刻才算知道,原来北严,还是有人敢于站出来的。

    西番兵还想再抓一批百姓,但百姓们趁那一乱的时辰,或者躲入街巷屋内,或者直奔内城之前,他们面前出现了一片空白地带。

    “再射!”

    又一轮箭雨,将西番兵面前射出一片白地,拉开了他们和入城百姓的距离。一大批百姓退入城内,却有更多百姓,从街巷中奔出来,四面八方,试图进入内城。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城门不能一直开着,真要等所有人入内城,没有一两天根本做不到。

    真要所有人入内城,存粮吃不够一天。

    太史阑忽然抿了抿唇。

    这一抿便是深邃的弧度,坚定平直的“一”。

    随即她道:“退!”

    说退就退,她拉着张秋退入城门,赵十三在门洞里接着她,问:“关门?”

    “关门!”

    赵十三没有再问内城外残留的百姓怎么办,直接逼着城内守兵,上铰链,拉轮盘,关门。

    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进入内城的百姓仰首向天呼出一口长气。

    却有更多没来得及进来的人,扑在黄铜纽钉的城门上,拼命拍打,哭声震天。

    “放我们进去!放我们进去!太史阑,你不能救了别人放弃我们!太史姑娘!求求你!求求你!”

    门背后,众人无声凝望着她,太史阑脊背笔直,面无表情,将张秋交给一个护卫,对赵十三道:“跟我来。”当先快步往城上去。

    城下哭声哀切,听得人心中发堵,那般凄厉的哀嚎,绝境之地无助的求诉,幽咽而怨恨,世上很难有人,能够抵抗这样戕心的磨折。

    人们身子在颤抖,只有太史阑步子依旧如前,稳定踏实,橐橐有声,毫无漂浮。

    她一步步向城楼去,蹀垛上方,日光如剑,她迎光而去的身影,也如剑凌厉挺拔。

    众人凝望的眼神因此更加复杂。

    今日之后,她将是英雄,也将是罪人。

    她不会不知道。

    然而,无人及她心志如铁。

    太史阑上城,对赵十三道:“我说什么,你用内力传出去。”

    “好。”

    片刻之后,没能进城的百姓,听见了赵十三的声音。

    “想死的,尽管趴内城城门前哭,等西番兵上来一刀一个。”

    哭声戛然而止。

    “援兵未至,城门不开。想要保命,先靠自己!”

    “都回去!回到你们熟悉的屋子里去,如何隐藏自己,不要我教,你们懂!”

    此地接近南齐北地,气候相对较冷,家家户户都有用来御寒的双层墙,以及用来储存食物的地窖。

    太史阑无法说得太明显,但百姓确实已经懂了。

    “你们中的年轻人,照顾好你们的长辈晚辈,生死面前,团结才是力量!”

    西番士兵半通不通地仰头听着,不知道太史阑正在告诉北严百姓——只要善于利用地形,善于团结,善于隐藏,小米加锄头,一样可以尽可能的保护自己!

    “我向你们保证,七天之内,一定有人来解救你们,你们只要撑过七天!”太史阑手按在蹀垛上,注视着百姓开始往回奔,“七天无人救你们,我必开城!”

    赵十三复述了这句话,随即低声问,“七天……你确定吗?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外围的西番军队到底有多少,万一……”

    “这世上没有万一。害怕万一那一万个做不成。”太史阑淡淡道,“没有援军,还有城外的武林人士,我让人先向他们求援。”

    “他们能起什么作用?”

    “不要小看江湖力量,自古绿林多能人。再说北严是西凌重镇,西番攻下北严可以直接掠夺南齐内地,朝廷不能不救,我说七天还是放宽了,按说,三天便应该有救。”

    太史阑一向认为,每种力量都有其长处和特点,关键在于怎么用。虽然武林人士比起军队来,缺乏组织性和纪律性,但个人的强横武力,再加上江湖多奇技,有时候能发挥更大作用也说不准。

    城下百姓在奔逃,不免有人落于西番士兵之手,惨遭屠戮,城中人听着底下撕心裂肺的惨呼,人人有恻然之色。

    太史阑却在看着蹀垛上的青苔,北地进入雨季,连日阴雨连绵,青苔长得丰润,手指触在墙砖上湿湿黏黏,她吐出一口长气——幸亏最近多雨潮湿,否则这内城根本不足以为凭借,只要一场火攻,城里的人就会变成烤鱼杂烩。

    她看了看四面士兵的表情,转头对张秋道:“下府兵的千总在不在城里?”

    张秋脸色紫胀,很想不回答她的话,可是一接触到她的眼神,立即便觉得腿软了软,只得闷声道:“在。”随即眼底露出喜色。

    “召来。”

    太史阑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毫不在意。

    不一刻,那个王千总便来了,这位北严府内最高军事长官,生着一双眼白多眼黑少,却分外灵活的眼珠子,一看就知道是个上蹿下跳的通达人。

    张秋一见他来,脊背肌肉便紧了紧。

    “张府尹让你交出城内所有下府兵名单,并将所有亲眷在外城的士兵,全部调离城门及械库等重要岗位。”

    王千总沉默了一下,看了看一边拿刀架着张秋、一边坦然以张秋口气吩咐他的太史阑。

    太史阑目光迎上,没什么变化,没有特意的压迫,也没有丝毫的畏缩。

    一切如此顺理成章,宛如吃饭喝水。

    极致无畏导致的坦然。

    四面气氛却有些紧绷,城头上的士兵看着他们的长官,悄悄捏紧了武器,赵十三的手下也靠拢了些。

    “遵张大人命。”

    不过片刻沉默,这位掌握军事力量的千总,终于开口。他就好像没看出张秋被挟持,当真躬了一躬,认真领命下去了。把拼命打眼色做暗示指望他来救的张秋,气得脸色红了又白。

    太史阑望着那王千总背影,觉得这倒是个聪明人。

    内忧外患,守城为上,这位王千总想必清楚,这时候救回张秋,必会引起一场动荡,干脆装傻。

    士兵被重新做了调派,太史阑担心一些亲人在城外的士兵,会因为城下的惨景而心生愤懑,乃至产生不稳定因素。

    进城的人很多,内城本来只能最多容纳五万人口,如今总人口大概在十万,大部分百姓都挤在了内城里,很快,治安、住宿、饮食、卫生,都将成为巨大的难题。

    将人放进来容易,放进来后如何活下去,难。

    “百姓中青壮就地征召入伍,编成小队轮番守城。”

    “城内所有庄园及米粮铺进行战时征用,统一调配,违抗者,以通敌罪论处。如果还不够,开放各处官衙,供老弱栖身。”

    “所有在职官员一律不得离岗离职,违者以通敌论处。”

    “所有粮食、药物、车马、铁器、盐油布匹,一律进入战时管制,私人不得囤积居奇,不得坐地起价。违者以通敌论处。”

    “所有哄抢闹事,偷窃抢夺、欺辱妇女、散布谣言扰乱治安者,一律枷号后投入城下。”

    ……

    命令一条条流水般发布下去,没有任何的犹豫。

    治乱世,需重典。

    四面听着的人脸色发白,太史阑看一眼张秋,“复述。”

    张秋怒声道:“你要做这城主你自去做,我却不做你应声虫!”

    “很好。”太史阑点点头,道,“通告下去——张府尹文人风骨,高尚不屈,北严城破,张大人深感亏负父老乡亲,从现在起,决定绝食以谢诸位父老。”

    火虎在她身后怪声怪气笑道:“哀哉,尚飨!”

    张秋浑身颤抖,“恶毒的女人,你要活活饿死我!”

    太史阑一指他的嘴,“复述,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看张秋脸上神情,大抵很想一头在城上撞死,然而最终他也没选择这么有气节的死,乖乖将太史阑的话复述,并命人取来大印,发布公文。

    太史阑看着北严府的属员们乖乖下去办事,再看看底下汹涌的人潮,无论如何,这些战时条令都只能保证短期内的安宁,一旦西番军队抢在援军到来之前,聚集大部队猛攻,到时候孤城封闭,生路何在?

    何况她人手不足,就算挟持着张秋,张秋本人威信也有限,很多事如果有人在背后搞鬼,根本无法顾及。

    如果沈梅花她们都在就好了……

    忽然肩后被人重重一拍,太史阑回头,赫然看见沈梅花咧嘴微笑的脸,一双比别人宽的眉,扬得像一对飞起的扁担。

    在她身后,还有强受弱攻二人组,史小翠,杨成,花寻欢……都一脸汗和灰,笑盈盈将她望着。

    太史阑差点以为自己白日做梦了。

    看见一位也罢了,居然这么齐全?

    看这冷面酷女难得地露出一点点震惊的表情,众人都分外愉悦地笑起来。

    “干得不错!”花寻欢第一个上来,拍她的肩。

    “还好你没死!”史小翠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扯吧,她这么凶恶,全天下人死了也轮不上她。”沈梅花撇着嘴,毫不客气拉开史小翠,换来史小翠恶狠狠回骂,“墙头草,你会说人话?”

    “你妈才墙头草!”

    一对市井女人又开始开骂,太史阑偏头瞧瞧,推开两人,皱眉道:“唾沫星子。”转头对攻受二人组点点头。

    那两人永远扭股糖一般粘缠依偎着,熊小佳低头玩着萧大强扣子,笑道:“我们其实早就回来了,一听说沂河溃坝,我们就在各自的城镇领了来北严协助救灾的活计,过来寻找你,其间李先生也回来过,后来他所带领的武林人士被官府驱逐,我们害怕路上出什么事,好歹我们也算有点官身,便一路护送他们出城,谁知道刚刚回来,就听说你回来了,正要找你,又逢上西番破城,刚才我们都是顺着人流进来的,你没发现。”

    这倒是很清晰的交代了来龙去脉,太史阑听着,熊小佳说到李扶舟的名字时,她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李先生……”她缓缓道,“是北地绿林的盟主么?”

    沈梅花凑近她,低低笑道,“算是一个秘密吧,真是看不出来,想不到李先生竟然掌握这么大一股江湖势力,听说他家族是武林巨擘世家,以前曾和风、常两家轮番执掌武林牛耳,后来几乎都是他家独大,这一代未来家主,差不多就是他。”

    史小翠脸上的表情写满八卦两字,“太史太史,李先生为你发了武林檄哪!你知道武林檄什么意义吗?你知道它如何珍贵吗?一个盟主一生最多也只能发三次,他就用了一次在你身上……”

    太史阑推开她口沫横飞的脸,“沈梅花和花教官今晚负责这城头看守,史小翠你随我去军械库,大强小佳帮忙安置老弱到各处庄园衙门……”一边说着,一边走了。

    还没反应过来的史小翠等人,呆呆地捧着脸,看着太史阑脊背笔直,毫无表情地走了。

    “是不是女人呀……”史小翠忧伤地道,“李先生哎!李先生哎!李先生这样情深意重,这女人竟然就这么走了!啊……换成我……”

    “换成你怎样?”杨成在她身边阴恻恻地问。

    “与你何干!”史小翠突然变脸,一甩手走到一边,脸不知何时已经微微红了。

    “谁说的,”沈梅花却在那不以为然,“女人,女人你有我懂?女人最是口不应心了,你瞧太史故意回避那样儿,明显心虚了嘛,不信你再说几句李先生,保准她竖着耳朵偷听……”

    “沈梅花,上来给新兵编队!”太史阑的声音远远传来。

    “哎!”沈梅花连滚带爬地奔过去,过一会儿,她的大嗓门哀嚎起来,“什么都不给我,连个名册连支笔都没有,让我怎么安排……啊啊啊太史阑我没得罪你吧……”

    太史阑在哀嚎声里平静下城头,史小翠杨成等人立即下城的下城,做事的做事,都让自己很忙,很忙……

    太史阑在下城之前,转头,对城外看了一眼。

    那一生动用三次的武林檄,这是第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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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里一天忙碌,到了晚间才稍稍安定,内城原本住户少,主要是官衙集中地,以及官员和一些大户人家居住所在,此刻挤得满满当当,那些巨户门楼之下都坐满了人,到处头挨着头脚绊着脚,清静的内城面目全非,好在太史阑严刑峻法,那些富户官员都敢怒不敢言,也有很多人主动开门接纳百姓——大难最能触动人的柔肠,严酷的环境里,爱心才得凸显。

    太史阑披一身清冷月光,缓缓从长街走过,身后跟着火虎,那男子一路都跟着她,也不说话,太史阑也不理他,让他跟着到处跑,把后背亮给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严格意义上,她和火虎还算是有仇。

    一路上檐下都睡满了百姓,蜷缩着幢幢的黑影,孩子梦中的呓语和老人衰弱的呻吟交织,唱一曲乱世劫难的哀凉。

    太史阑皱着眉头,眼神很冷。

    她刚才从萧大强他们口中得知,其实一开始西番军队进城的并不多,似乎只是一个千人队,是从北严阴山里突然穿出来的,出现在城门下的时候,最前面一队骑兵烟尘滚滚,当即吓坏了排队入城的百姓,纷乱之下,守城官指挥失误,被对方一箭射中咽喉,其余士兵群龙无首,惊慌失措,又听了太多关于西番凶蛮恶毒的传说,心魂俱丧之下竟然弃城而逃,白白将南齐城墙拱手相让。

    这是南齐历史上最快被攻破的城池,也将是南齐历史上最大的耻辱。

    北严位居内陆和边疆的交界,夺下北严,上可扼天纪军运粮必经要道,南可攻上府兵大营截其退路,如果野心再大一点,以北严为据点,渡定江直下南境,五日内便可进逼丽京!

    太史阑非常疑问西番对方那个千人队,是怎么越过上府兵大营和天纪军巡哨,直接穿入北严的,她命人翻出北严府内珍藏的军事地图,发现阴山之内有一条小道,曾经是南齐卫国战争时期,北严封锁时由士兵开出来的运粮密道,从那里可以抄近路到北严,还可以越过上府兵大营。这地图虽然标明绝密,但存放并不严格,管理的书记也说不清是否被人取用过。太史阑想起曾听人说吴推官回来过,之后又失踪,心里隐隐有了数。

    事已至此,追究谁都没用,她恼恨的是张秋贪生怕死延误时机,和本地军务废弛,城内守军三千,如果一开始就能组织上城对抗那个千人队,何至于如此。

    身后脚步声橐橐,苏亚和史小翠跟了上来,递过来一块面饼,太史阑接过来,大大咬了一口,史小翠笑道:“不用问就知道你一定没吃。”顺手又变戏法般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的咸菜。

    “城中现在食物配给,盐油菜米都紧张,这咸菜可是千金不换。”史小翠笑得得意洋洋。

    太史阑拈起一块酸萝卜,却没有吃,走了几步,顺手塞在了一个巴巴望着她手中萝卜流口水的孩子嘴里。

    随即她继续向前,听也不听那家大人喃喃的道谢。

    苏亚和史小翠停住脚,相视一笑。

    这个特别得让人想笑又想叹息的人啊……

    “我想。”史小翠悠悠道,“这场灾难如果安然渡过,我也和你一样,跟着她算了。”

    “嗯。”苏亚还是那木木的老样子,一点都不奇怪的模样。

    “跟着她一定有前途。”史小翠双手捧心满是憧憬。

    苏亚不做声——傻子都知道,跟着太史阑是半空走钢丝,也许可见天地辽阔清风徐来,但更可能是被天上强风猛卷吹落。

    太史阑那种毫无顾忌,老子天下第一的德行实在太可怕了。

    火虎却哼了一声,道:“她也配!”

    “她不配。”史小翠笑嘻嘻地道,“我就不懂她这么不配你跟着她干嘛?”

    “等着暗杀。”

    史小翠哈哈一笑,苏亚唇角勾了勾。

    风有点凉,心却是温热的,像盛宴后一碗清粥,熨贴的热度,生出朴实的甜美。

    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的太史阑,忽然站了下来,前方似乎有点喧嚷。

    几人立即抢过去一看,原来是有一家大户,居然晚上施粥,立即引来一批百姓,吵吵嚷嚷抢饭。

    其实刚刚开始闭城,食物虽然配给倒也够吃,大家并没有饿着,但乱世的恐慌感令人不肯放过任何获得食物的机会,就像饿过的老饕,床底下总要藏满食物。

    太史阑并没有靠近,也没有唤人来维持秩序,面无表情双手抱胸看着。

    史小翠苏亚却开始暗暗担心——十有**这个冷酷的女人,是想趁此机会抓出几个不安分的,杀鸡给猴看。

    看着看着,太史阑眯起了眼睛,史小翠托住了下巴,火虎开始冷笑,苏亚手动了动,按住了剑。

    人群里有一个人,上蹿下跳,手长臂长,轮番从队伍前排到队伍后,拿到馒头后再排一次,每排过一次,就藏起一个馒头。

    这人身形灵便,笑容满面,苏亚史小翠一开始看见的是他的侧面,只惊诧于此人身手和所干的事儿,忽然看见他又挤了出来,再次排队,正对着她们扬起了脸。

    然后史小翠“咦”了一声,苏亚皱了皱眉。两人看看似乎在出神的太史阑,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光。

    “有点像啊……”史小翠低声道。

    “一点点。”苏亚却像不太愿意承认。

    太史阑一动不动。

    人群里那个人,弱冠年纪,穿得花里胡哨,金色的长衫配桃红的扎脚裤,杏黄的汗巾拖在紫缎的靴子上,腰上束一条镶铜的腰带,那铜色看着有点似金,仔细看便发现不过他上了一层黄色颜料,反而显得更加斑驳。

    这个人周身都显出一种矛盾的气质——荣华与落魄,骄傲与猥琐,掩饰与张扬,铺展与挽救。

    看着他,就像看见盛世末年,豪门倾灭,多少华丽滔滔如流水,金粉银楼的遗老遗少们,高坐乌黑的门楼内,用一种执拗而绝望的姿态,将往昔挽留。

    但最吸引人的并不是他这种奇异的气质。

    而是他的脸。

    清秀,带点贵族的苍白,眉目却算得上温润。只唇角总像在微微翘着,笑起来三分讥讽。

    如果不是那点奇异的笑,史小翠看见他的第一眼,会失声惊呼,“李先生!”

    是的,李扶舟。

    这人竟然有点像李扶舟。

    其实容貌有差,李扶舟比他眉目精雅;两人神韵更是区别极大,李扶舟也像他这样永远在笑,但笑得亲切温存,和这人的讥诮,鲜明如昼夜之分。

    但粗粗一看,就是觉得像。

    因为像,所以众人分外觉得刺眼,看这么一个有李扶舟几分模样的人,在人群里做那样的事……

    太史阑皱眉,忽然道:“火虎。”

    火虎揉揉鼻子,大步上前,单手一拎,就将那小子拎了出来。

    “啊!非礼呀——”那人在火虎手中惊吓挣扎,袖子里馒头滚出来,他偏脸用肩膀夹住。

    火虎把他掼在了太史阑面前。

    “干什么你们!”那人在地上挣扎,“有辱斯文!混账!无耻!登徒子!”

    没人压着他,他自己扭在扭去,把掉落的馒头都收了起来。

    太史阑忽然上前一步,靴子踏上了一块馒头。

    那人的手指,靠在馒头边,停住,不动。抬眼看她。

    他抬眼的角度,正看见那双分外水汽氤氲的桃花眼,亮亮地迎上来,眸光里也似有桃枝摇曳,满面飞花。

    只是那伏身尘埃抓馒头的姿态,实在不搭调。

    太史阑看着这个顶着相似李扶舟的脸,做着低伏动作的男子,心底忽然便涌上一股淡淡的烦躁和愤怒。

    她抿着唇,靴跟用力,馒头在她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十分奇异。

    那一直嬉皮笑脸的男子脸色终于变了,忽然跳起来,以刚才没有的快速,伸手便去敲太史阑脚踝。

    太史阑动作却比他快,一抬脚,馒头踢开,已经破碎的馒头砸在墙上,呛啷一声,掉下一枚金耳环。

    四面的百姓被这里的争执惊动,都看过来,随即一个妇女发出尖叫,“啊!我的耳环!”

    那漂亮小偷眼睛一翻,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就跑。

    一边跑一边将袖子里藏了各种首饰和银子的馒头向外砸,百姓们看见耳环,知道刚才遇见小偷,顾不上再等发粥,纷纷追上,一时反而挡住了太史阑等人的脚步。

    那小偷一边跑一边嘎嘎地笑着,似乎十分得意,不得不承认他腿脚很快,走的是弧形路线,居然还窜得飞快。

    眼看他窜过街角,即将奔入黑巷,只要他进入那些四通八达的巷子,谁也追不上他。

    他在转过街角之前,头也不回挥手向后招了招,哈哈一笑,一头窜了出去。

    “砰。”他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几乎瞬间,鼻血便哗啦啦流了出来。

    一只手伸过来,拎起了他,大步走过墙角。

    男子晕头转向,努力抬头想向上看是哪位英雄让他功亏一篑,却只看见一张雪白粉嫩的小脸,笑呵呵凑了上来。

    “你流血了哦。”小嘴巴一张一合,语气笑吟吟的。

    “帮忙堵着……”他现在的位置头朝下,鲜血滴得不住,看见那孩子正用柔软的纸擦手,便伸手低声讨要。

    “哦。”景泰蓝擦擦手,把纸扔掉,伸手捏住了他鼻子。

    “……”

    可怜的小偷,剧痛的鼻子被抓,只得张开嘴呼吸,眼睁睁看那张纸在风中滚滚飘走。

    “想打我麻麻。”景泰蓝紧紧捏住他鼻子,转啊转,得意洋洋地道,“景泰蓝玩死你。”

    ……

    赵十三将倒霉的小偷拎了过来,太史阑看也不看,道:“上城。”

    一行人回到城门前,太史阑手撑蹀垛,看见外城的西番军队似乎已经迎来了大部队,黑色的人头和飘扬的旌旗源源不断进城,已经对内城做出了包围之势。

    众人观察局势,心情沉重,只有那个小偷,絮絮不休聒噪。

    “兄台,你放了我好不。”那小偷拉住赵十三袖子,从靴子里掏东西,“我这里有五千年前的古董,西康时期文王王后用过的月经带……”

    “大陆历史只有四千三百年。”赵十三一脚将他踢开,“还有,文王是哪个王?西康时代只有顺王和惠王!”

    太史阑招招手。赵十三解开绳索,拎着小偷到城墙边。

    “要放我了吗要放我了吗?啊多谢多谢,那么那个月经带你不要了吧……”

    “扔下去。”太史阑说。

    ……

    “不要啊——”惨叫声惊天动地。

    赵十三停也不停。

    “我有靠山!”

    “扔。”

    “我有雄厚背景!”

    “扔。”

    “会有人替我报仇,你们会死无葬身之地!”

    “扔!”

    底下西番军队看见城墙上乱蹬的人,开始聚拢来指指点点,有人操弓射箭,咻一声,羽箭射上城头,钉在了小偷的裤裆上。

    一声尖叫。

    “我知道西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有情报我我我我懂得西番话我和我的小弟们去过西番五越!”

    “停。”

    漂亮小偷被从城墙上拎回来,满身的大汗,蹭了一脸青苔,桃红的裤子上好大一条裂缝,还残留着箭上一根鸟毛。

    “留你一命,将功折罪。”太史阑回身看了看这小偷,“把你的兄弟们召集,一起守城。”

    “哦。”小偷苦着脸,眉毛耷拉着。

    “名字?”

    “龙朝。”

    这名字有点怪,而且……和这人太不协调。

    太史阑皱皱眉,扔过一条手帕。

    龙朝受宠若惊接着,正准备擦擦血垢凝结的鼻子,听见太史阑道:“把你画的眉毛擦掉。”

    “哦……”

    龙朝在擦脸,太史阑没有看他,凝望着夜色,越过北严外城的城墙,远方山脚下似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是否有一盏灯,属于李扶舟?

    身后那个龙朝,居然也厚着脸皮趴上来,和她并排看城下,太史阑一动不动,他却多动症一样东张西望。

    苏亚看着那刺眼的背影,很想把他再次从城头上扔下去。

    龙朝陶然自得,刚才涕泪横流的丑态都忘记,忽然道:“姑娘,我觉得你对我分外不同,我晓得你这种人,不是真正注意到的人,你连折磨都不屑。”

    太史阑不理他。

    “是否因为我美貌出众?”

    太史阑从史小翠手中接过简易远视筒,开始观察城下西番的军营。

    龙朝不屈不挠,“我知道你对我另眼相看,是因为……”

    “是因为你这张脸……”太史阑打断他。

    “果然!”龙朝心花怒放,“你要不要我做你的压寨相公……”

    “……让我讨厌。”

    “呃!”

    “你像一个人,却天差地远。”太史阑仰首远眺,像在浓淡星光里看见一个人,“侮辱了他的脸。”

    她不再说话,转身,大步下城。

    龙朝站在城墙前,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又似乎没听懂,他忽然转头,对太史阑先前一直注视的城外方向,望了望。

    夜风掠过,撩起他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眼。

    这一刻似有寒光掠过,比夜色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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