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的心思

    第三天的擂台赛,照旧举行,太史阑没有再去,经过开诚布公的长谈,“选姐夫”自然不存在,选护卫还是要选的。

    第四天,邰世涛将包括雷元于定等人在内的队伍拉到了她面前,随即和她告别。

    太史阑也在准备行装,她伤势还没好全,但已经可以坐车出行,十天期限要到,她也必须去昭阳城。

    因为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样的封赏,会不会长留昭阳城,所以她稍微多准备了一点东西。

    新选的这批护卫她很满意,尤其雷元于定算是意外之喜,没想到这样的子弟居然愿意跟随她,还是在“姐夫”希望破灭之后。

    雷元倒无所谓,笑道:“我就是出来历练的,反正也没事,听说你身边有一批光武营的学生,我也想和他们多亲近。”

    于定则笑而不语,至于他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太史阑听到光武营几个字,才想起来自从回来,还没见过二五营那群人。

    忽然眼角瞄到门口有人探头探脑,她一转头,嘿,说到曹操曹操到。

    花寻欢沈梅花苏亚史小翠杨成包括火虎等人一个不少。

    几个人在门口你推我挤,不住推让。

    “你去你去。”沈梅花推史小翠。

    “还是你去吧。”史小翠好客气。

    “该你去。”火虎踹杨成。

    “小翠陪我去……”杨成苦着脸拉着史小翠的手。

    “哪来那么多废话,都去!”花寻欢在发脾气。

    “要么你先带头去。”众人异口同声。

    “滚蛋,好事没我的,坏事推我上……”

    “什么坏事?”太史阑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

    众人哑口,转身,看见太史阑立在门口,褐色眼眸平静自如地看过来。

    众人和她的眼神一触,忽然勇气也没了,想好的一番话也忘记了,都唰一下红了脸,期期艾艾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史阑看了看史小翠,“小翠,伤好点了吗?”

    “啊?啊……好了好了,好了!”史小翠慌乱地答,“太史,我们……”

    “对不起。”

    “嗄……”

    众人又全部哑口。

    明明她们是来找她道歉的,怎么反而听见太史阑先道歉了。

    “真的对不起。”太史阑注视着史小翠的眼眸,诚恳地道,“那天我也是没办法,我不能事先告诉你们,那样不够真实,不能取信于耶律靖南。我不得不伤了你,又利用了杨成和花教官,望你们原谅我。”

    一阵沉默。

    沈梅花低下头,苏亚唇角微微一勾,火虎开始微笑,史小翠有点无措地看了看杨成,杨成涨红了脸,花寻欢牢牢盯着太史阑。

    半晌她忽然一拍手,大声道:“好了!什么都不必说了!太史阑,咱们没看错你!”

    “我早知道太史会这样说。”苏亚道。

    史小翠眼底浮现泪花,使劲地搡杨成。

    “唉,”沈梅花叹气,“可怜他们几个,昨天半夜就在那叽叽咕咕商量,该怎么取得你原谅,害得我一夜没睡好,真是白瞎了心思,我早说了吧,太史不会介意的!”

    “你说个屁!”她的八世冤家史小翠立即反唇相讥,“是你在那唉声叹气说太史阑一定生气了,叫我们卷铺盖早点滚回二五营吧?”

    “我那不是为你们好么……”

    “太史阑。”杨成忽然大步走了出来,立在太史阑面前,吸一口气才道,“不管怎样,还是要和你致歉的,你一个女人如此坦荡明朗,我一个男人做不到?你利用我们,也是为了救我们救全城父老,我们伤你,却是我们不对,杨成今日和你赔罪,另外,再次和你说,当日城门之前,我的誓言,永生不变!”

    “他说的就是我说的。”史小翠脸蛋红红,“史小翠也终身供你驱策!”

    花寻欢拳头击在掌心,“太史阑,我身份不同,没法带着家族投奔你,不过我也撂一句话在这里,只要你需要,只要我能,随时叫我!”

    “我一直在这里。”苏亚说。

    “反正我也没地方去,跟太史姑娘混日子咯。”火虎道,“国公说这次会为我们请功,去掉我的案底,给我一个清白身份,我以后也是官家人了。”

    “唉,你们都在拍马屁。”沈梅花忧伤地道,“看来我想不跟着你都不成了……”

    “你大可以滚——”一群人齐齐将她踢了出去。

    太史阑微微扬起脸,看着每个人的微笑,看着抱着大腿大骂的沈梅花,看着这天蓝云白,晴空万丈,也禁不住,笑了笑。

    ==

    马车辘辘启程,奔赴昭阳城。

    北严城万人相送,送行的人群从城内挤出城外十里,很多居民,在太史阑马车经过的道路,洒水垫道,设案备酒。

    一路鲜花,一路欢喜,劫后重生的北严,用最大的热情相送他们的功臣,一心祈祷着太史阑此去平安,飞黄腾达。

    百姓的呼声远远传入车帘,太史阑没有掀开车帘频频挥手,她不爱虚荣和热闹,也不打算在离开的日子,给北严留下一个轻狂的背影。

    她一直认为,只是尽力去做了她该做的事情,她要活,并要心情坦荡地活,所以她做了。

    生存是基本权利,在这里变得艰难,她自觉做得微小,世人却予她饱满爱戴。

    景泰蓝坐在她腿上,若有所思倾听百姓的呼声。

    “人民是很良善的族群,他们天生向往安定,不喜事端。”太史阑对他说,“只要稍稍给予,他们就会万分满足,向来官逼民反,都是到了完全颠倒世理,贱民如草的时候。只要适度整顿吏治,安抚民生,管理一个国家,并不难。”

    “嗯……麻麻。”景泰蓝抱住她的脖子,悄悄往她耳朵吹气,“我会像你一样,爱他们。”

    马车载着万千相送的目光远去。

    于太史阑,是去迎接未来命运。

    于其余跟随者,是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于邰世涛,则是从头开始,再一次的戮力挣扎。

    太史阑马车驶出北严之时,容楚和邰世涛,立于高楼,目送她远去。

    两人都默默无语,高楼长风拂起他们长发,遮住各自思索的眼神。

    良久邰世涛长吁一口气。

    “以后便拜托您了,国公。”他道,“我短期内再帮不了她什么。如今临别在即,只有一个请求。”

    “你要拜托我,如果爱她,务必保护好她,如果做不到,尽早放手。”容楚淡淡道。

    邰世涛苦笑一下。

    “国公玲珑心肝,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放心……”

    “你太忧心了,”容楚回头看他,“她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欺骗或打倒的人。”

    “再强的女人,一旦动了情……”邰世涛摇摇头,没有说下去。长吸一口气,振作了下精神,道,“你说的也是,我信她!”

    “你将来还是会帮到她,或者会比我想象得做得更好。”容楚眼眸深如大海不可测,“再苦再难,想想她。”

    “我会。”邰世涛沉默一下,“那么,我们开始吧?”

    “开始吧。”

    邰世涛一点头,忽然一伸手,将容楚推下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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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楼是北严城内最高楼,楼高三丈,观景之用。

    最上层因为窄小,向来只容两三人,所以容楚的护卫都在楼下。

    邰世涛出手时,所有人都听见楼顶他一声大喝:“国公,你为何夺我功劳,毁我前途!”

    随即便听啪一声大响,隐约容楚一声惊呼,再一抬头,一条人影已经坠了下来,锦袍飞扬,赫然是容楚。

    护卫们惊得“唿”地一声窜上去,手接肩扶要接住容楚,眼看容楚身子在二楼被突出的楼檐挂了一挂,嗤啦一声衣袖撕裂,又落了下来。

    众人正要拼死去接,蓦然一声大喝“让开”!周七猛冲而至,翻身以背向容楚,砰一声容楚落在他背上,两背相触那一刻周七大喝一声,右腿一蹬飞快绕楼狂奔一圈,将那股冲力生生卸去。饶是如此,周七停下来的时候,也“哇”地喷了一口鲜血。

    容楚从他背上翻身落下,脸色微白,一只衣袖被撕裂,肘间隐约血迹殷然。

    他一旦脱险再不停留,霍然一挥手,“来人!把这胆大妄为,谋刺国公的狂徒给我拿下!”

    不用他吩咐,护卫们早已冲上楼去,片刻押了邰世涛下来,邰世涛神情狂暴,不住挣扎大骂,“容楚!你混账!你无耻,你夺人功劳,必有恶报!”

    “我何等身份地位,何必觊觎你的功劳?”容楚冷然道,“但上府大营有人密报于我,你出营,根本不是边帅派出来侦查敌情,你是擅自偷取调令,杀伤同僚,闯营而出——这是死罪!军纪如铁,军令如山,岂能容你这等违法乱纪之人?如果今日容你升职得赏,一路腾达,那该如何向那些守法遵纪的兵士交代,又如何能令兄弟们服气?以后如果人人都学你,这兵还要怎么带?”

    “呸!”邰世涛挣扎着跳起来,一口唾沫对着容楚就喷过去,“放屁!放屁!你明明是和我们边总帅不对付,不愿这发现密道、断西番后路的大功落在他名下,才暗中指使上府营中人告密,捏造事实,毁我功劳!”

    “我无需和你辩驳。”容楚神情不屑,“你伤同僚,夺调令,引得上府营大军追杀一事,人证事实俱在,当时在场数万人,众目睽睽,你便抵赖也是无用。虽说你发现密道有大功,但你违反军纪在前,此风不可涨,你凭什么不接受惩罚?”

    “我是上府的人,你无权剥夺我的功劳,你无权处置我!”

    “你是地方光武营的习练学生,而我,是地方光武营名誉总帅。”容楚冷然道,“我对你的处置权,还在边乐成之上。”

    “老子瞎了眼,才进了光武营!”邰世涛恨恨扭头。

    “不过,现在对你的处置又不同了。”容楚淡淡道,“你违反军纪在前,本国公和你商谈此事时,本来还有怜才之心,想看看你的态度,是否愿意戴罪立功,不想你性情桀骜,凶暴残忍,竟然一言不合,便欲出手杀我——刺杀朝廷重臣,也是死罪。”

    “我前途都被你毁了,也不在乎多杀你一个!”邰世涛眼睛通红。

    “两罪叠加,罪无可恕,”容楚负手冷冷看他,“来人——”

    “国公!国公!”不知何时,邰世涛手下那一百个兵闻讯赶来,看到两人剑拔弩张,都急得不管不顾扑过来,“国公!求您高抬贵手!邰佰长一定是无心冒犯——”

    “他就是公报私仇,公报私仇——”邰世涛悲愤大叫。

    “你们也看见他态度了。”容楚淡淡道,“刺杀在前,污蔑在后,我如何能容他?”

    “国公!”那一百个兵一急,噗通一声全部跪下了,对着容楚连连磕头,“国公!佰长少年气盛,其实无心冒犯,您大人大量!大人大量!”

    邰世涛一直愤恨怒骂,此时见属下忠心相护,眼圈忽然红了,用力扭过头去。

    容楚瞟他一眼,忽然也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他眼神已经恢复冷静,看看那群拼命磕头求情,却不知道如何求到点子上的士兵,微微皱了皱眉。

    随即他对赵十三看了一眼。

    赵十三快步过来,一边脚踢那些士兵,道:“让开让开,都挤在国公面前成何体统!”一边对容楚笑道:“主子,那个……上府大营边总帅有信来,说……”说完附在容楚耳边开始咬起了耳朵。

    众人都紧张地抬头看两人,不知道上府总帅的信里有没有什么要紧内容,会不会对邰世涛有利,能让此事有所挽回?

    众目睽睽下,容楚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似乎微微松动,赵十三说完,垂手立在一边,容楚沉默了一会儿,瞟一眼邰世涛,半晌才满心不情愿地道:“边总帅既然这么说,本国公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对邰世涛同样有管辖处置之权,擅自闯营之事,便由他决定。”

    众人刚舒一口气,便听容楚随即冷厉地道:“但冲撞刺杀于我,岂能轻轻放过?边总帅要将人提回去,这一点本国公绝不同意,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来人——”

    一队护卫应声而来,隔开那些士兵,将邰世涛围在正中。

    “既然边帅口口声声说他是兵,不该由我全权处置,那我便以地方军规,予以惩戒。”容楚指定邰世涛,口气斩钉截铁,“拖下去,八十军棍,革除佰长之职,我不追究他刺杀之罪,但他的一应功劳也相应取消!另外,作为有罪士兵,他不应再在上府任职,按照军规,应发还本地都督府处理。给我立即押解西凌都督府去!”

    “国公!”士兵们大惊——八十军棍,功劳取消,剥除军职已经将邰世涛打入十八层地狱,还要发配都督府?都督府一般对有罪但罪不至死的士兵只有两种处置,一是取消军籍发还原籍,二是发配往临近其余军营,附近其余可以接收士兵的军队只有天纪军,而天纪军对有罪士兵向来苛刻,多半发往那里的罪囚营。

    向来一山不容二虎,天纪和上府关系就不算太好,天纪少帅纪连城,更是出名难缠,天纪军的罪囚营,就是有罪士兵整编的一个营,待遇恶劣,地位低下,更是纪连城没事出气的对象,据说在里面的人都恨不得早点上战场,不是为了挣军功早点赎罪,而是可以早点死了少受点罪。

    邰世涛一定不肯发还原籍,那么十有**会被发配天纪军,邰世涛去了那里,那会比死还痛苦!

    “国公——”士兵们哀声大喊,砰砰以头抢地求情,邰世涛此刻倒恢复了平静,一直扭着头,忽然热泪滚滚而下。

    热泪滚滚,却一言不发,牙齿咬住下唇,深深一个唇印。

    容楚又看了他一眼。随即他似有点不耐烦,衣袖一甩道:“如此重罪,我已饶他一命,你等还要纠缠不休,当真以为我容楚剑下,不敢斩你等人头!”

    士兵们不敢再说话,都低下头,双手死死抠着地面,咬牙忍住一腔悲愤,眼泪扑簌簌落在泥土里。

    护卫们将邰世涛拖了下去,就地执行军棍刑罚。

    棍子落肉的声音传来,声音干脆、厉烈、决断,啪啪似打在每个人心上,士兵们听得身子一抽一抽,似打在了自己身上。

    每个人都在棍子声的间歇里屏住呼吸,等待一声呻吟或者嚎叫,然而每次拎着心的等待,换来的都只是单调的棍子落肉声。

    没有邰世涛的呻吟和求饶,什么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这少年平时似乎有点聒噪,然而此刻倔强坚忍,令人震撼至沉默。

    容楚早已转身负手,一副漠然不理的姿态。士兵们恨恨望着他修长笔直的背影,都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将这人高傲冷漠的心,烧出一个致死的大洞。

    八十军棍打完,护卫们将血肉模糊的邰世涛拖来让容楚验伤,容楚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护卫们将邰世涛拖了下去,剥掉了他的佰长军衣,送上马车,准备送他去都督府。

    似乎已经昏迷的邰世涛,在被送上马车的那一刻,忽然醒转,挣扎着探头,大喊,“容楚!你记着!我邰世涛今日之事,永生不忘!”

    容楚的背影似乎微微一震,随即冷笑道:“请便!”

    马车辘辘远去。

    少年最后一霎的呼喊,似乎在震荡在天际,震散白云,落几丝细雨。

    所有人立在雨中,默默无言,忽觉心中疼痛,却又不知为何疼痛。

    那一百个士兵默默爬起,各自抹一把泪离开,走的时候,都恨恨盯容楚背影一眼。

    容楚始终没有回头。

    立于雨中。

    他身后无数人,只能遥遥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国公此刻是否余怒未消。

    没有人看见,在那无人看见的一隅,这悠游自如的男子,隐忍和无奈,写在眼眸深处。

    很久很久之后,雨幕深,衣襟湿,一朵落花在他脚下零落,被他濡湿的袍角掩盖。

    赵十三听见他的主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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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辘辘向前行。

    因为时辰紧迫,太史阑趁夜也在赶路,这夜半夜她忽然惊醒,恍惚中仿佛听见邰世涛的呼喊,那孩子从一片血火中走来,对她道:“姐姐,我总是为你的。”随即转身,走入另一片血火。

    她伸手欲待去拉,想要问个究竟,随即醒来,黑沉沉的马车里,景泰蓝在她怀里酣睡,窗外起了微雨,嘈嘈切切,她忽然觉得心中凄切,再无睡意,靠着车壁,睁着眼睛到天明。

    天快亮的时候,她捏了捏自己的袖囊,袖子里有一张纸条,是容楚临行时塞给她的,容楚说他还有点事要处理,稍后会赶到昭阳城,叫她自己小心,并嘱咐她,在遇事怀疑不安时,再打开纸条。

    怀疑,不安,会有什么事情让她怀疑不安?他预见到了什么?

    天亮了又暗,第二个天亮的时候,昭阳城到了。

    太史阑掀开车帘时,首先看见的是高大的城门,比北严那个破破烂烂的内城城门阔大许多,进出人流不绝,还有很多来自外地的商贩,从大开的城门看进去,城内道路平整,摊贩众多,百姓安居,着实不愧行省首府的兴盛景象。

    二五营跟随她来的学生们,已经赶到了她的马车之侧,他们在此次战役之中也有守城之功,一并来到昭阳城授勋,之后是在昭阳城就职,还是回二五营继续学业,还要看朝廷的意思。

    众人看着城门,都想起了当初在通城和北严进城时的遭遇,通城热情如火,却杀机暗伏;北严冷漠如冰,更有陷阱重重。如今的昭阳城,会对他们展现怎样的一张脸,会给他们再次带来什么?

    眼看城门口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众人苦笑一声,准备自己通关进城,忽然前方马蹄声响,两队彪悍士兵从城内驰出,当先两人持旗,左旗上写“上府”,右旗上写“督军”。这两队人马一出,四面商贩百姓纷纷面带尊敬畏惧之色退避。

    两队人马在一个武官带领下,驱驰而来,直奔太史阑的车队,还距离众人五丈远近处,那武官一抬手,两队士兵齐齐勒马,分列两边,随即齐声道:“西凌首府昭阳城,驻军上府大营副将,奉总督之命,前来迎接北严之役诸功臣,各位有请!”

    来者声音洪亮,远远传开,四面围观百姓霍然一阵骚动。

    “北严功臣!是不是上次被西番包围的北严?”

    “我听说北严是被一个女将救下的,叫什么……太史阑?”

    “是啊,听说当时北严外城已破,太史阑让十万百姓进入内城,竟然依据年久失修的内城城墙,三千弱兵,两日粮食,生生抵抗西番两万兵整整七日,最后竟然使计进入西番大营,险些杀了西番主帅!”

    “好了不得!”

    “听说那女人身高八尺,腰围三尺,大眼大嘴,十分威猛,一顿要吃五斤肉十斤卷饼……”

    “你这说的好像是传说中的前刘西霸王……就是换成了女的……”

    “哎呀就是说她是西霸王转世……”

    话题开始由太史阑的丰功伟绩,转向对她个人**相貌的挖掘,风格渐渐向怪力乱神方向发展,故事里太史阑越来越金光灿烂神奇无比,也越来越非人哉。太史阑在车内听到那些“太史阑传奇”,心想民间果然卧虎藏龙,反穿现代去写网络小说保证个个大神级,玄幻、言情、升级、修真、元素样样俱全……

    其余学生则又惊又喜,受够官场黑暗冷遇,本来他们对昭阳城已经不抱期望,没想到竟能有此待遇,既不过分也足够隆重,处处展示出昭阳总督府的处事,果然和下方城镇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副将,官场惯例,同级接待,这是不是意味着,太史阑的授职,最起码也是一个副将?

    这真是意外之喜,在众人想来,六品校尉已经很不错,无后台无背景的寒门子弟,一般都是从九品不入流做起的。

    此时因为迎接队伍的宣扬,城门处渐渐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都想看看那位“一人救一城”的传奇女英雄,太史阑的马车几乎寸步难行。

    人叫得越凶,太史阑越不肯出来,她才不乐意被围观。

    太史阑不出来,花寻欢作为在场二五营助教,只得迎上去和对方寒暄,并解释了太史阑伤势未愈不便下车拜见,对方那个叫黄永的副将十分谦和,连说不妨,并关心地询问了几句太史阑伤情,表示总督府已经有名医等候,会为太史阑好好调理身体。

    一番话说得众人十分舒服,跟随队伍进城,一路上不断有百姓拍打车门,想要一睹太史阑芳容,不过他们只睹到了景泰蓝四十五度天使角和三颗门牙,小子一向很进入状态,频频掀帘向群众挥手,不过太史阑注意到,每次他掀帘挥手时,都是人群里出现大波妹的时候。

    因为首府大堂正有公务,众人被直接领到总督府,据说来自丽京的特使正在府内等着他们。

    在二门前下车下马,太史阑一抬头,正想好好瞻仰一下总督大人的院子,蓦然眼睛一睁。

    而四面的学生以及护卫们,早已眼睛瞪大如卫生丸。

    连戴了面具的景泰蓝都赶紧摸摸自己的面具,生怕嘴张得太大扯坏面具,一边唏嘘道:“好生特别的院子……”

    确实好特别。

    黑漆漆,乱糟糟,门里头半扇照壁原本是精致的牡丹琉璃照壁,现在给烧得一坨一坨,乍一看还以为谁家茅坑竖起来了。

    远处隐约可见园子,半边精致华丽,繁花葳蕤,半边一片焦土,零落地种着还未及成活的花草。

    简直比大战之后劫后余生的北严还凄惨。

    一个国字脸,三缕长须的锦袍中年人,站在被烧掉半边的园门下迎客,头顶上瓷制的匾额也被烧得歪歪斜斜,一个学生眯着眼睛轻声读“台三苑……”

    他身边那个叫黄永的副将脸皮抽搐,道:“是怡兰苑……”

    ……

    园门下的西凌总督董旷,脸皮子也抽搐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央的女子身上,稍稍凝注。

    不用介绍,他便知道,这必然是太史阑了。

    受伤未愈有点苍白的女子,不算太高,也不算最美,但在人群中央,无论有多少人,都必然会第一个被看见。

    那种醒目,来自于她特殊的宜男宜女的气质,来自于她俊美又清丽的容貌,来自于她天生昂然而利落的姿态,来自于她眉宇之间,顾盼之间,少见的自如和睥睨。

    董旷身为封疆大吏,阅人多矣,也有些人看起来霸气高贵,但那大多是地位身份造就,养移体居移气,久在高位自然不怒而威,像这个女子这样,还身在底层,便气度摄人,还真是少见。

    他在打量太史阑,太史阑却没打量他,她又懒懒地躲在花寻欢背后,欣赏眼前这个奇特的园子,觉得,嗯,用色很大胆,嗯,造型很奇特,嗯,以后不妨照样来一个。

    董旷一接触到她那很有兴趣完全无辜的目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看!看啥看!

    要不是某个无耻大胆的人为了救你,我这园子能烧成这样吗?

    我那四海搜集的名花……

    我那价值万金的花圃……

    董旷在心里一万次捶胸顿足,第一万次诅咒放火烧他园子的那个无耻国公,脸上还得扯出舒心的微笑,满面春风迎上前来,笑道:“这位便是太史姑娘了吧?这位是花教官?这位是杨兄弟?……”

    他将众人名字一一点出,连火虎的名字都没漏下,太史阑禁不住多看他一眼——这位总督看来做足了功课啊,那么火虎的身份他应该也知道,看样子,火虎的前科也可以一笔勾销了。

    董旷和众人寒暄几句,随即一侧身,身后早已摆了香案等物,董旷退到一边,恭声道:“请公公传谕。”

    一个青色锦袍,锦袍上滚黑色边的太监,一步三摇地踱了出来,手捧黄绫卷儿,身后还跟着俩小太监。

    众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架势知道要传旨,都纷纷跪下。

    太史阑没动,景泰蓝也没动。

    景泰蓝是没有跪的意识,这天下就没人能让他跪的。

    太史阑眯着眼睛,盯着那身袍子,这样的打扮,烧成灰她也认得出。

    西局太监。

    西局太监给她传旨?旨意来自皇太后,能有什么好结果?

    既然知道不会是好结果,何必对仇人屈膝,平白遭受屈辱?

    此时众人皆跪,景泰蓝是小孩子不明显,还站着的太史阑就特别显眼,众人诧异的目光,以及西局太监警告的目光已经投射过来,花寻欢着急地拉了拉太史阑的袍角,小声道:“太史!别犯倔脾气!”

    她们以为太史阑生性骄傲,不喜欢对人跪拜,有心相劝,却不知道她和西局的恩怨。

    太史阑的衣袍被她这一拉,袖子里有东西簌簌响,太史阑忽然想起容楚临别的话——在怀疑不安的时候,打开它。

    怀疑不安时刻……

    她立即抽出纸条。

    纸条只有一句话。

    “忍一时风平浪静。”

    太史阑目光闪了闪——他要她忍?

    难道他觉得她忍,会有好结果?难道他已经知道是西局太监传旨?

    他知道是西局太监传旨,依旧放心让她来,还特意留纸条关照她要隐忍,难道此事还有转机,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信,还是不信?

    太史阑几乎立刻就做了决定。

    她把纸条一揉,塞回袖囊,随即干脆利落,一跪。

    “公公见谅。”她道,“草民有伤在身,行动不太利落,不是有意不敬。”

    众人都舒了一口长气。

    景泰蓝眼珠子转了转,也跪了下去,却跪在太史阑前面,稍稍侧身对着她。

    “麻麻……”他低低道,“你不是给她跪的哟。”

    太史阑唇角一勾,手臂揽过去,悄悄抱了抱他。

    是她狭隘了,跪一跪有什么关系,保护好景泰蓝,不给他带来麻烦才是正理。

    她这里一走神,就没听见太监读的什么内容,那些长篇大论的溢美之词她也不要听,只听见了最后几句,“遂授一等男爵位,北严同知,领西凌上府副将衔……”

    身后有吸气声,带着满满惊喜,太史阑眨眨眼——怎么,赏得很重吗?

    她对官位什么的,完全没概念,就是马上给她个总督做,她也顶多觉得嗯还行。

    旨意对北严参战有功人员都做了嘉奖,花寻欢授了参将衔,她本身作为光武营在职教官,就有校尉之衔,其余沈梅花苏亚史小翠萧大强熊小佳等人,都授了校尉,最低的杨成也有七品旅帅,可以在上府营率领400人队伍,并各自嘉奖“勇毅”勋章,甚至连火虎的罪责都免了,为他叙了沂河坝示警之功,赏了个军曹职位,虽然微末,但从此便算正统出身,再也无需东躲西藏。

    太史阑听着身后那些急促喜悦的呼吸,也为他们高兴,唯一遗憾的就是苏亚,她为保护自己,没服从北严府分配,自动从二五营除名,只是她的护卫,所以不能以二五营学生名义接受嘉奖和勋章。

    太史阑看看一脸淡定的苏亚,暗暗发誓:今日亏欠她的,总有一日,加倍来补。

    旨意传毕,各自欢喜,董旷亲自上前扶起太史阑,笑道:“太史大人请起,从今日起,你我便同朝为官,能和太史大人这样一位女英雄共事,本督深感荣幸。”

    太史阑望定他,道:“大人你不喜欢我,不要勉强了,反正我任职北严,也不会天天让你看着不乐。”

    董旷呛住,连声咳嗽,最后只好苦笑……

    传闻里太史阑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如今可算见识到了。

    给不解风情太史阑这么一堵,董旷也无心说官场套话了,笑道:“太史大人说笑了。”随即赶紧道,“自太后主政,修改南齐律法,允许女子为官,太史大人算是第二位进入南齐朝廷的女官员,和咱们的西局副都指挥使乔大人,可谓朝堂双璧,如今敝府有幸,难得两位奇女子都在,说不得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嗯,乔大人也一直说,想见太史姑娘很久了……”

    太史阑一怔——乔雨润在昭阳城?

    “呵呵,董大人过誉了。”声到人到,乔绿茶的甜美亲切语声已经传来,伴随一阵高雅香风,“雨润一介弱女子,和力挽狂澜的太史姑娘比起来,可是万万不如。”

    香风隐隐,环佩叮当,隐约碧绿树丛中,一抹雪白若隐若现,两个雪衣小婢从树丛中先转出,手中拎着装满鲜花的花篮,另有两个小婢,撑着淡绿底色粉荷花的纸伞,纸伞下,乔雨润纤指掩嘴,袅袅婷婷而来。

    董旷等人露出赞叹迷醉之色。

    二五营学生们露出不忍目睹之色……

    “太史姑娘,别来无恙?”乔雨润立在离太史阑一丈远的地方,亲切地和她打招呼。

    “好久不见乔大人。”太史阑一点头,“自然无恙。”

    她这话断成两截,乍一听好像在回答乔雨润的“别来无恙”,可联系在一起听,就成了“不见你自然无恙。”

    众人都听出来其中意思,忍不住哧哧笑,倒是苏亚有点忧心地看着太史阑,她知道这两人恩怨,万难共存,如今乔雨润在这里,可不要惹出什么风波来。

    乔雨润还是在笑,若无其事,似乎心情甚好。

    董旷一怔,“你们认识?”他随即笑道,“如此甚好,两位同朝为官,正该多亲近。”

    “董大人这话说得不错,不过似乎说得早了点。”乔雨润笑道,“是否同朝为官,还未成定数呢!”

    ------题外话------

    这里是存稿君在说话。诸位亲在看文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往苏州进发,这坑爹的天气里面基很考验,不过想到可以看见很多妹纸的大腿,我苦逼的心情终于稍稍得了安慰。

    两天行程很满,想必没空看留言改错字照管我的评论区(不过这两天评论区应该会稍清淡,因为话痨都去苏州了……)发现虫子大家包涵,有票票了别忘记甩我一脸,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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