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因妒伤夫的河东太狮

    三公真的没有带走景泰蓝。

    这让太史阑和景泰蓝都十分诧异,原以为就算章凝同意,大司马大司空也绝对不会同意,太史阑太知道他们那逻辑了——国不可一日无君。

    “暂时。”席哲满面严肃给她说,“陛下还是要回京的,不过我们商量了,还要稍作安排,再以最合适的方式迎他回去,人给你留下,安全问题我们负责,你不能拒绝。”

    太史阑表示十分合作,还要怎样?皇帝都送她继续玩了。

    不过她也在三公的眉宇间看见忧色,很明显,三公现在的心态,和当初容楚发现景泰蓝时的心态一样——为什么宗政太后要隐瞒?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皇帝一日不回,她一日不说,然后最后怎么办?

    联想到她肚子里那孩子,所有人都觉得冷飕飕的——不会吧?她不会打的那个主意吧?同样是亲儿,怎么能这么厚此薄彼?

    太史阑听说三公其实为此也发生激烈的争论,席哲认为,正因为太后可能心思不纯,所以更要早早将陛下送回,对太后也是一个警告,他们这批老臣知道了这种情况,也好早早做些准备,扶持陛下,陛下最近又很有出息,必然能早早令太后还政,那么南齐也就免了女主祸国的风险了。

    章凝和宋山昊却觉得,一动不如一静,太后的打算目前他们不确定,就等着瞧好了,太后心思未定,陛下年纪太小,这么送回宫,三公又无权在宫中保护,怎么放心得下?不如将错就错,再等等。反正需要费心遮掩陛下下落的人又不是他们,他们只要装傻便好。

    章凝还提出一个坚决的论点——太史阑教得很好!胜过宫中那些迂腐的只会读死书的大儒,陛下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亲眼见见民生疾苦,历练底层生活,将来有利无害!

    二比一,席哲落败,结果是三公拨来了大批亲信护卫保护景泰蓝,顺手还赠了太史阑一批。

    同时三公联名朝中诸清流,为太史阑请功,章凝胆大敢言,表示太史阑正直敢为,勇掀贪腐大案,应当越级提拔,建议升为西凌按察使。

    这是比昭阳府尹还要高一级的地方监督部门首脑,受西凌总督府管辖,不受昭阳府管辖,老章认为太史阑刚正不阿,很适合这个位置。

    不过他这个建议被驳了,上头驳回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太史阑新入官场,虽有功劳,但也不应升迁过速,应该留作进步余地。不过朝中呼声过高,宗政太后也不能完全不理会,于是太史阑“代府尹”那个“代”字提前去掉,正式成为昭阳府尹。

    这升迁速度也很了不得,一时间各处恭贺,贺礼不绝,太史阑收礼收得手软,数数自己家产竟然已经很可观,果然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看来当当官儿就什么都有了,生意什么的也不用做了。

    三公心悬康王贪贿案的后续,又不放心朝中的事,把安全问题和后续问题对她和景泰蓝交代又交代,也便启程了。

    启程那天,太史阑和容楚秘密相送,章凝已经走出了几步,忽然又大步回来,对容楚招招手,道:“国公你来,老夫有话对你说。”

    容楚依言走过去,笑道:“大司空可是不放心……”

    “砰。”章凝的拳头狠狠地招呼到他漂亮的脸上。

    这下国公爷的额头上当真淤青了,还多了一个精彩的大黑眼圈。

    容楚按着眼睛,先是惊诧,随即眉毛一扬,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容楚!”不管众人惊诧,章凝捋袖子挥臂大骂,“早就想给你一下了,再不给你一拳老夫这闷气可得生到丽京。你说你有脸见我么?之前那么多次问你,陛下到底在不在宫中,到底得没得天花,是不是情形有点不对,你每次都糊弄老夫,老夫心里不安,这几个月就没睡过一次安稳觉,你瞧着老夫脸色憔悴,还能笑嘻嘻地说‘陛下安好,正在宫中。’!你对得起我吗你!”

    宋山昊和席哲本来十分惊愕,想上来劝架,听见章凝骂人,顿觉同仇敌忾,连连点头,看那神情,似乎也想顺手给容楚来两下。

    三公早就觉得陛下那一场“天花”来得离奇,奈何无法进宫,把希望寄托在消息向来最灵通的容楚身上,谁知道这厮无良,硬生生把他们骗到如今。

    “你对得起我吗你!”老章还在挥舞着他的瘦拳头,蓦然一个人走上来,撩起袍子,啪地一脚踢在他胫骨上。

    章凝愕然回头——居然有人敢打他?

    一回头就看见冷冷抱胸的太史阑。

    “太史阑,我揍容楚,干你何事!”

    “不干。不过他有不泄密的自由,你有揍他的自由。”太史阑指指自己鼻子,“所以,我也有揍你的自由。”

    老章瞧瞧她的拳头,立即识相地退后一步,冷哼一声,衣袖一甩,上车走人。

    容楚黑着眼圈,微笑相送,心情极好,拍老章肩膀,“多谢大司空,多谢多谢!”

    章凝瞅瞅这家伙挂着黑眼圈笑得淫荡满足模样,再看看太史阑一脸“打老娘的人老娘叫你做不成人”的狞狠,唰一下把容楚一推。

    “离我远点!”

    “男人之耻!”

    ==

    送完三公回城的路上,变成了太史阑傲娇,容楚赔小心。

    “太史……我眼睛好痛。”

    太史阑不理。

    “太史,景泰蓝暂时不走,你欢喜不?”

    太史阑不理,景泰蓝转头对公公露出甜蜜笑容——多亏公公好枪手,帮他做了那道历史分析题。

    太史阑一瞧就晓得这两只在玩什么把戏,肯定是私下交易了,景泰蓝那个答案,分析得恰到好处,又让人惊讶也不至于完全不可置信,一看就知道是某个大奸的手笔。

    她把景泰蓝抱到自己前面,不让他和容楚坐一起——尽学着偷奸耍滑。

    “太史,康王案咱们还得继续努力,找到北严那个推官,北严给突袭,这个谜一定要破。”

    太史阑不理——废话。

    “太史。”容楚也不生气,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皱眉瞧着,道,“看样子你是不打算理我了,那么我还有要事,我先走了。”

    太史阑不理——欲擒故纵。

    “十三。”容楚转头吩咐赵十三,“行李都备齐了?”

    “都带出来了。”赵十三拍拍好几个大包袱。

    太史阑不理——永远这么骚包,到哪去每天都要换衣服,骚包!

    “秋凉了,云合城又在西凌北边,衣服要多备点,万一时间耽搁得久,还得备点大毛衣服。”容楚又道。

    太史阑听着——他去云合城干嘛?按说他逃旨逃到这里来,接下来应该老老实实准备接旨,去南境视察,怎么又跑到北地去?

    “东昌城还要不要去呢?”容楚似乎在自言自语,“算了,他们自己都放弃了,我还管他们做什么?”

    太史阑霍然回头。

    “东昌城?”她立即道,“二五营怎么了?”

    容楚笑了。

    奸计得逞正中下怀的笑。

    不过他可不敢卖关子,太史阑可不是一个你卖关子她会乖乖求饶撒娇的人,保不准她拍马便走,直接回东昌了。

    “二五营总院上书,称今年因为北严城破,历练学生没能得到好好的训练,不适宜参加今年的天授大比初选,请求免选。”

    “免选?”

    “就是不参加,下一年再参加。”容楚解释,“地方光武营可以申请不参加天授大比,但是会失去全年考核资格,而且会取消当年学生们的任何勋赏,直接定级为全年光武营最末一等。所以一般情况下,地方光武营不会作此申请。”

    “那怎么可以!”太史阑脸色一冷,“沈梅花她们今年在北严已经得到勋赏,怎么能不战而败,将他们的努力白费?”

    “事情比这还糟糕。”容楚用文书拍打着手心,淡淡道,“二五营总院,是想逃过今年大比,以免一败涂地,直接被除名。因为如果不参加大比,年底定级虽然最末,但会到下一年才会决定是否裁撤二五营,那多少还会留下喘息的空间,还能想想办法。只是他的计划虽好虽稳妥,却不知道朝廷最近想要裁撤二五营的心思,比什么时候都急切。”说着他瞄了太史阑一眼。

    太史阑面无表情——某个女人想裁撤二五营,归根到底是因为她吧?这么说起来倒是她连累二五营了。

    “他这个申请报上去,西凌这边倒是批了,然而一路上呈朝廷,太后震怒,说这等空耗国家粮食的地方光武营,要它何用?着令立即裁撤,所有学生返乡。行文已经下到西凌总督府。”

    太史阑冷冷扯了扯嘴角,“她能做点让我瞧得起的事吗?”

    “我倒觉得她最近性子改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容楚若有所思,“她从小看似宽容,实则狭隘,她看中的东西必然要得到,她不喜欢的东西必然不允许出现在她面前。她小时候,有阵子城中流行粉色带绒毛的头花,她也买了许多,但那种头花不太适合她,看上去戴着很傻,她便不戴,不仅自己不戴,还不允许姐姐戴,不仅不允许姐姐戴,还不许所有来她家作客的小姐们戴,家里人都宠她,姐姐也便不戴了,但外客怎么好叫人家不戴?她就邀小姐们去赏花,命家中护卫偷偷藏在树上,然后突然跳下来,小姐们惊呼,四散奔逃,头花或者掉了或者弄脏,她就开心了。”

    太史阑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觉得果然是天生后宫变态女典范。

    “那一次有姑娘跑得慌不择路,撕坏裙子露出肌肤,最后不得不草草嫁人的。”容楚挑挑眉毛,眼神露出淡淡厌恶。

    “她的事你倒记得清楚。”太史阑语气也淡淡的。

    一张喜笑生花的脸立即凑过来,“啊,太史阑,你这是在吃醋吗?”

    “别侮辱我。”太史阑推开他的脸。

    “说这个例子,只是告诉你,她变了。”容楚跟上来,“小时候她只是任性,娇纵,自私,不顾一切。但经过那几年后宫挣扎,她已经多了城府和心机,耐性被打磨得出奇的好。从你我的事情上,她已经忍耐了很多,我不知道她会忍耐到什么时候,或者在等什么契机——宗政惠,她的忍,一定有目的。”

    “你觉得她想做什么?”太史阑转头看他。

    “权力掌握在她手里,她在玩游戏。”容楚道,“她很自信,她发觉了你的能力,发现扼杀不成后,她就想利用你,利用完了之后,再杀了你。”

    “想得很美。”

    “她掌握这天下权力,自然觉得她有把握随时终结你。她会给你小小压力,让你每一步上升比别人艰难,但也会给你机会,让你还是能一步步挣扎着上去,而她等在云端,冷眼看你无比艰难地向上爬,爬到你所能到达的顶峰,然后,推下你。”容楚一笑,“那时候,才是最痛快的胜利,才能找到高位者掌握一切,君临天下的感觉。她才能更有力地,巩固自己的威权。”

    太史阑默然,觉得从宗政惠目前的举动来看,还真有可能是这种心态。

    她一直没想明白,宗政惠到底打算怎么做,看得出这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女人,她为什么能忍受这一切,并且还在给她机会?聪明人应该立即杀了她才对。

    原来如此。

    这是属于女人的独特心理,夹在着不甘和妒恨。难为这样的心理,居然也被容楚这个大男人洞彻。

    “太史,这不是坏事,让她麻痹也好。她敢于放你纵马驰骋,你就好好放开自己,无论如何,她想杀你会越来越难,三公很欣赏你,会一力保护你。你要做的,只是在她完全反应过来之前,让自己更强便好。”

    太史阑点点头,忽然偏头看他的眼睛,“怎么样,还痛吗?”

    国公爷立即捂住眼睛,“痛!说了这么多话更痛了!”

    景泰蓝四十五度鄙视角瞟着他——公公,嘴说了那么多话,眼睛会痛?

    “哦,昨儿你不是说撞伤了?我给你拿了药来,正好现在用上。”太史阑从怀中掏出一个带喷头的药水瓶子。

    容楚一看就怔了怔,“这是什么材质?”

    “塑料。”

    “素料?”容楚瞟着那瓶子,黑色的,没光泽,摸上去硬硬的,但似乎又软,他看见太史阑一捏那瓶子就扁了。而且上头还有一个扁扁的东西,似乎可以按下去。

    好神奇。

    “我们那里特制的药水。”太史阑道,“外头没得卖,很好用,就是气味大了点,用了以后六个时辰不要沾水。”她对容楚招招手,“来,我给你敷药。”

    容楚受宠若惊——太史大人亲手要给他敷药!二话不说就下了马,两人坐到一边的石头上,太史阑摸摸景泰蓝头顶,低声道,“等下你不要笑,每坚持一时辰,赏你一颗松子糖。”

    景泰蓝立即转过身——他晓得麻麻既然这么说,等下必然要笑的,想吃糖的唯一办法就是别看。

    “再想办法让赵十三别笑。”太史阑道,“赏两颗。”

    景泰蓝伸手召过赵十三,道,“十三叔叔,和你商量件事儿。”

    “小祖宗您尽管说,别用商量两个字。”

    “等下你要是不笑的话,”景泰蓝一本正经地道,“以后我会给公公家多一个世袭的职位。”

    “好的好的!没问题!谢主隆恩!”

    两颗糖顺利换世袭职位一个。

    ……

    “坐过来一点。”太史阑道。

    容楚从善如流,不仅坐了过来,还伸手搂住了她的腰,道,“这样稳一些。”

    太史阑好像也没什么意见,抱过他的脸,道,“闭上眼,小心药水进到眼睛里。”

    容楚当然闭眼,心中暖意无限——太史贴心起来,真是要软煞人啊……

    耳边听得“噗哧噗哧”两声,一股刺鼻的气味传来,这药味果然难闻,不过极其清凉,容楚现在就是太史阑给他涂毒药也心花怒放,哪里在乎这点气味,赞道,“好药!舒服!”

    “嗯。一般人我不舍得给他用。”

    “多涂点。”容楚顿时要求更加不一般的待遇。

    “右边要不要也涂上?”太史阑问,“以免左边淤青扩散过去。”

    “好。不过你这药水想必珍贵,是不是给自己多留点?”

    “没关系,你也很重要的。”

    ……

    景泰蓝颤了颤。

    赵十三抖了抖。

    容楚眼神荡漾得快要出水。

    此刻心中无限感激章凝——不是他老人家这一拳,哪里能听到太史阑这么多情话!

    “你在我心里更重要……”他正要投桃报李,诉诉衷情,太史阑忽地站起来,“好了。”

    回头对他一笑,“觉得怎样,不痛了吧?”

    “嗯。”容楚望着她的笑容,哪里记得什么药水的事。

    景泰蓝背对他蹲着,缓慢地回头,眼角一瞄,迅速转回去。

    他怕多看一眼就会笑出来,松子糖就没戏了。

    赵十三咬着根草根,懵懵懂懂回头,一眼之下,险些把草根喷出来,幸亏景泰蓝眼疾手快,把草根给他塞了回去。

    “世袭职位……世袭职位……”景泰蓝小声提醒赵十三。

    赵十三咬牙,以坚强的意志和狂笑的冲动做斗争,拼命在心中警告自己——世袭职位!世袭职位!

    爱情诚可贵,面子价更高。

    若为世袭故,两者皆可抛!

    ……

    “我现在有官身在身,可以回东昌或者去云合城么?”太史阑已经一本正经地问容楚正事儿。

    景泰蓝和赵十三万分佩服太史阑的天生定力,或者那叫天生面瘫,硬是能一眨不眨盯着容楚的脸,丝毫不露出怪异神情。

    正是因为她太强大,容楚才没有怀疑,虽然他觉得眼睛周围紧绷绷的,似乎有点不对劲,不过太史阑神色如常,又开始问正事,他也没多想。

    “你还是二五营的学生,天授之比这样的大事,是可以暂时向西凌总督府告假的。”

    两人上马,边走边行,赵十三抱着景泰蓝垂头跟在他们背后,其余护卫们离得更远,太史阑不喜欢出门屁股后面跟一大堆人,她喜欢将护卫分散,前后左右,隔一段距离安排一批。

    所以现在周围没有护卫围观容楚。

    所以容楚浑然不知。

    所以回城的路上他便被众人围观了。

    一个牧童对面过来,骑在牛上,傻傻地看着容楚,嘴里的草芥儿粘着口水掉了都不知道,一直骑过去了,才霍然回头,“啊……鬼啊……”

    一个挑担的货郎,一抬头看见容楚,唰一下丢掉了担子逃之夭夭。

    “救命——”

    一大群小孩涌了出来,跟在两人马后砸石头。

    “蓝眼睛!”

    “打妖怪!”

    ……

    赵十三和景泰蓝抱头——狂笑。

    容楚停马,对身后看看,再对太史阑瞧瞧。

    太史阑诚恳地冲他点头。

    容楚一把捧过她的脸,就着她瞳孔,瞧了瞧自己的眼睛。

    一边一个,深蓝的眼圈。

    脸是雪白的,头发是乌黑的,嘴唇是红的,这些都是很美的,加上一堆深蓝眼圈,瞬间加倍惊悚的。

    容楚默默地叹口气。

    默默地擦了擦眼睛。

    默默地把擦下来的一手蓝色药水,顺手揩在太史阑脸上。

    默默地点了她的穴道。

    默默地把她拽到自己马上,墩在自己面前。

    默默地不洗脸。

    默默地一路进城门。

    然后瞬间城门前轰动了。

    百姓围观了。

    然后迎着越来越多的百姓,容楚在蓝脸太史阑背后探出他无辜的蓝眼睛,对众人唏嘘道,“诸位,夫人得罪不得呀,河东狮吼真心受不住,你们瞧我眼睛被打的……”说完掩面而去。

    ……

    当晚就有新版段子在茶楼酒肆流传了。

    “新任府尹河东狮吼,因妒生恨重拳伤夫。”

    昭阳城的女府尹大人,瞬间红了。

    ……

    太史阑和容楚的黑心斗,看似又打了个平手,其实最后的受害者还是太史阑。

    最起码她比容楚红,已经得了个新绰号,“太狮”。

    太史阑认为,这不是她不够强,而是限于社会人文环境大风气。这封建社会,女人总是比较吃亏的那个。

    此刻她已经在奔往东昌的路上。

    二五营的存在与否,她并不关心,但她的朋友们都在那里。

    他们当初浴血奋战才得了那些功勋,如今竟然要被一笔抹杀,一旦遣散回乡,很难想象他们会遭受什么,尤其花寻欢他们还因为她,和品流子弟势不两立,一旦二五营解散,他们失去进身之阶,那些品流子弟却还可以仗着老子的势,到时候花寻欢他们难免吃亏。

    当初北严城破,他们赶来和她同生共死,此刻二五营即将解散,她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听说司空昱已经先一步去了云合城。今年的天授大比就在云合。每年各处行省先自己选拔,然后抽签定下和东堂初战的地点,今年抽到了极东行省的云合。

    这次天授大比,东堂南齐两边都很紧张,尤其南齐,已经下了死命令,要求必须赢,因为南齐已经接连输了两年,按照当初两国之前的约定,如果有哪个国家连输三次,就要开放一处口岸,允许自由通商,并给予对方最惠政策。

    这点本来也没什么,通商是互惠互利的事,但问题关键在于,通商口岸由对方指定,而东堂一直觊觎着南齐东南行省的静海城,此处和东堂只隔一处不宽的海峡,向来私下来往密切,海上海盗以及扮成海盗的东堂势力横行,而南齐多年海事废弛,不如东堂海军势力强大,一旦东堂获胜,必然要求开放静海城,静海城一开放,只怕瞬间就是东堂的了,南齐的南门户也将不保,后果深重,让人不敢想象。

    为此,南齐朝廷早早下了文,表示只要在天授大比之中立功者,就地升一级授官;在天授大比之中起决定性作用,使战局获胜者,可连升两级,并赏世袭爵位。

    赏赐不可谓不丰厚,南齐,已经急了。

    情况却不是太乐观,东堂队伍有两支,一支是司空昱这支,目前为止并没有参战,尤其带头的世子爷,忙着在昭阳城追太史阑;另一支却一直转战南齐,南齐各地选拔精英,他们不能进去观看,就在外面等着,南齐选出人来,他们就去挑战。

    据说挑战十场,七胜三败。其中他们败的一场,就发生在东昌,东堂队伍讥刺二五营,花寻欢怒而出手,他们才败了。

    但花寻欢并不是学生,以教官身份冒充学生出战,所以这一场的真相,还是败了。

    这真不是好消息。

    太史阑一路疾行,一路收到容楚派人快马递来的相关消息,果然大多不利。

    太史阑原以为容楚会等朝廷旨意到来,老老实实去南部视察,不想容楚直奔云合城,他说三公回去后会向太后请旨,收回南部巡察旨意,改由他协助处理天授大比事宜。

    反正宗政惠调他到南部也不过是为了阻扰他去帮太史阑,如今木已成舟,再阻扰也没什么意思,容楚是光武营总帅,这场大比确实需要他的介入。事情总有轻重缓急,宗政惠再郁闷,也得先顾着国家。

    而容楚,虽然更想陪太史阑一起到东昌城,但朝廷旨意,他必须在七日内赶到云合,先期处理云合天授大比的事宜。已经没有时间来回折转。

    云合城现在已经聚集了来自南齐的所有地方光武营队伍,有的是参赛,有的是观摩,十日后正式开始大比。

    太史阑疾行数日,某日一抬头,东昌城外,流水青山,已经到了二五营的地盘。

    她当即下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护卫,有她自己的,她正式转为府尹,护卫按例增加到二十名,另外还有当地士绅商会出钱为她供养的护卫近百名,那都留在了昭阳城;还有赵十三的小分队;还有三公留下来保卫景泰蓝的护卫,加起来足有一百多人。

    这么一个队伍出现在翠屏山下,应该是很显眼的事,按说山下二五营的执事早该上前询问,但是此刻根本没有人来管他们。

    太史阑快步上山,老远就看见二五营门楼高大如昔,但是里面闹哄哄的一片,门口停着很多车马,不住有学生,垂头提着行李出来,整个二五营,一副树倒猢狲散的凄凉景象。

    门口还有一群穿红色锦衣的少年男女,趾高气扬地抱臂站着,他们身后也有马车,马车上搁着不少行李杂物,后头还有大车装着很多用具,一副浩浩荡荡搬家的模样。

    这些红衣男女的车马将二五营门前宽阔的场地堵得水泄不通,只留下窄窄的一条道,所有二五营即将离开的学生,都被迫要从那条窄窄的道中挤过去。

    挤过去也罢了,还得听满一耳朵的嘲笑。

    “大爷们,好走,不送啊。”

    “这就是二五营啊?不错啊,听说东昌富庶,地方光武营造得极为精致,如今看来确实这样,比我们那破地方好多了,可惜锦衣华屋,尽住着一群废物。”

    “早就该裁撤二五营了,能让他们呆到今天算他们运气好。”

    “快滚,爷们还等着搬进去呢。”

    一群二五营学生低头从人群中走过,紧紧攥着拳头,这些人不仅包括寒门子弟,更多的是品流学生,到了此刻,二五营的解散,以及解散带来的羞辱感和茫然感,让这些品流子弟也瞬间品尝到了世态炎凉,感受到无能为力的无奈。

    今日之后,便没有二五营了。

    便想悄然解散也不能——临近秀水城的地方光武第二十一营,听说二五营解散,立即向总督府递交申请,说二十一营地方小人多,房屋不够住,请求搬迁到二五营,这也是符合惯例的,总督府当即准了。

    今天人家就是来撵人加搬家的。

    不仅搬家,还赶人,不仅赶人,还要打人,谁搬慢了一点,都要被揍。

    二五营的学生也无心反抗——二五营都解散了,他们的主心骨都没了,仕途无望,以后就是回乡务农的命,或者也就做个家中清闲大少爷,这种事这一生都将不可避免,不过提早感受罢了。

    “走快点呀,你们磨磨蹭蹭要到什么时候!”

    一个拎着破包袱的学生,被狠狠推了一把,他踉跄着,扶住了一棵树,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二五营的大门,哽咽着道,“……墙倒众人推,这时候连个帮我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谁帮你说话?”他旁边一个品流子弟狠狠擦一把脸,“谁?二五营都不存在了!你看这么多教官,都干看着不说话!”

    “我想起来了。”忽然有人眼睛一亮,“太史阑!听说太史阑做了大官!她会不会回来?”

    “你做梦吧!谁会来太史阑都不会来!”那品流子弟嗤之以鼻,“她刚做了昭阳府尹,春风得意,享受还享受不过来呢,二五营对她根本就没任何作用,她回来找事?”想了想他又叹口气,“要说现在还有谁能回来帮一把,也就她了,但是只要她不傻,都不会回来的,当初二五营,对她可算不上怎么样……”

    “可是……”那寒门学生还想说什么,忽然一抬头,看见对面匆匆而来的人,一呆。

    那品流子弟一抬头,也怔住,张大嘴要叫,来人摆一摆手,示意他不要惊动别人。

    此时那群红衣男女都背对山路,面对营门,无人注意背后动静。

    一个二五营寒门子弟蹒跚地走出来,他东西比较多,也什么都不舍得扔,将一些破盆烂缸都背在了背上,身上那个巨大的包袱挪来挪去,擦到了一个红衣少女的脸。

    “啊!我的脸!”那女子一声尖叫,甩手就给了这个学生一个耳光,“混账!你擦痛我了!”

    “啊对不住……”这学生急忙挪动身体想要赔礼,结果他背上东西太庞大,这一转身,砰一下大包又撞上一个人鼻子。

    “嗷——”这人捂着鼻血长流的鼻子,一脚就踢了出去,“穷鬼!放下你的烂包,滚出去!”

    那学生给他一脚踢得身子向前一栽,背负太重顿时失衡,被背上包袱重重压倒在地,他落下的时候,一个二十一营的学生又伸腿绊了他一下,只听得啪一声人体接触地面的闷响,伴随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之声。

    那学生落地时被踢得姿势不对,生生把腿压断了。

    学生的惨呼引得红衣男女们哈哈大笑,一直在一边咬牙看着的二五营师长教官们此时忍无可忍,院正首先就要大步过去,却被总院给拉住,摇了摇头,指指对面。

    一群二十一营的师长教官,也正冷笑堵在他们对面。

    “孩子们之间的事情,咱们就不必插手了。”二十一营一个中年男子皮笑肉不笑地道,“看看便好咯。”

    总院默不作声,院正怒不可遏地摔开他的手,仰天长叹,热泪已经滚滚而下。

    “二五营……竟然会有今天。”

    “二五营,迟早会到今天。”对面二一营的教官,冷冷答。

    ……

    那无人援助的二五营学生还在惨呼,有人试图扶起他,但立即被二十一营的人推搡。

    “滚开,不是你们管的事!”

    “叫什么叫,烦死了!”最先被擦到脸,引发这一事件的少女不耐烦地骂一声,抬腿又对那受伤学生踹下去。

    “咔。”

    忽然一条腿架住了她的腿。

    这条腿好像凭空而生,忽然就出现在她面前,准之又准地,架住了她的腿。

    少女一怔,所有红衣男女都一怔。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腿上——式样简单却大气精巧的黑色靴子,深紫色长裤,绷出笔直修长的腿,同色的袍子,延续靴子同样大气又精巧的设计风格。

    顺着袍子向上看,看见一张平静冷漠的脸。

    脸是女子的脸,乍一看不属于娇弱美丽那一类,却五官精致,眉毛深黑,微微扬起的眉下,有一双细长明锐的眼睛,看人时,眸光凝定,像一座冰山,忽然矗在了眼前。

    迎着所有红衣男女们的目光,这女子还是没有表情,道:“踢什么踢?就你有腿?”

    说完腿一抬,半身一侧,一扭,忽然绞住了那少女的腿,随即单腿狠狠向下一压!

    “咔嚓!”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还清脆,还瘆人!

    “啊!”

    红衣少女的尖呼也无比瘆人,像一只受惊的鸟,忽然被从笼子里放出来,冲到了地狱中。

    她的腿也断了。

    女子嫌弃地腿一蹬,把那少女蹬倒在地,那少女侧身软软地趴着,一条腿诡异地折着。

    她趴在尘埃里,惨呼比刚才她打伤的那二五营学生声音还高。

    二十一营的学生们已经不会反应了。

    这是谁?这是什么样的腿?铁做的吗?同样是腿,别人的腿在她腿下,就好像细毛竹。

    “你是谁!”红衣男女们齐齐戒备地向后一退。

    而四周,因刚才一幕,以及某人忽然出现而震惊得忘记一切的二五营人们,终于醒过神来。

    一霎间,包括二五营师长在内,激越的呼喊响彻营门。

    “太史阑!”

先看到这(加入书签) | 加入书架 | 推荐本书 | pt老虎机安卓版 | 错误报告

如果您喜欢,请把《凤倾天阑37》,方便以后阅读凤倾天阑第三十七章 因妒伤夫的河东太狮后的更新连载!
如果你对凤倾天阑37并对凤倾天阑第三十七章 因妒伤夫的河东太狮章节有什么建议请后台发信息给管理修复凤倾天阑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