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民国十年,公历1919年10月6日

    参与阅兵的各省部队陆续抵达京城,各省督帅及家眷也先后而至。

    车站附近的各家客栈旅店住满了各地来的报社记者,一些扛着照相机,操-着一口半生不熟华夏语的外国面孔也不再新鲜。若不是车站管理严格,说不准这些记者会直接跑到车站里面去安营扎寨。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本次阅兵,各地部队准备得更加充分。新式军装,新式装备,湖北的宋琦宁掌控汉阳兵工厂,参加阅兵的一部,人手一支冲锋枪。

    山西的阎淮玉,河南的袁宝珊也不遑多让。新制步枪,火炮,机关枪,还有两人手下兵工厂合力研制出的高射机枪和自行火炮,也会在本次阅兵式中亮相。

    广东的的薛定州带来了二十架自产的战斗机,性能比不上北六省的黑旋风,相较欧洲的飞机却豪不逊色。广西和越南发生“边境摩擦”时,广东的飞机前去助阵,低空一阵机枪扫射,顺便扔几颗炸弹,别说是越南人,连法国佬都竖起了白旗。

    战争打了四年零三个月,法兰西的国库已经空了,为了缓解国内矛盾,恢复经济,《凡尔赛合约》签订后,法国政府就开始裁减军备,国防预算也一个劲的往下减。本土尚且是这样,殖民地军队更不用提。即便有飞机,也主要负责侦查任务,碰上专门为了战斗设计的华夏战斗机,也只有挨揍的份。

    经过这次战斗,两广倒是结下了交情,连带着贵州的唐廷山,拜把子做了兄弟。

    云南的龙逸亭和四川的刘抚仙是老交情,凑到一起结伴进京。两省的兵哥坐在一列火车上,交流最多的,就是到国外打仗时的见闻。

    老兵们讲得口沫横飞,新兵们听得入神。有听不懂的方言,直接用手比划,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和自己人打算不得本事,把往日欺负咱们的外人揍趴下,那才是真英雄!”一个在康布雷战役中立功的滇军,翘起了大拇指:“是这个!”

    “那帮洋人忒不实在,打了胜仗就每人给块牌牌。开头老子还挺高兴,谁知道跟发萝卜似的,不稀罕。”

    “咱们吃的用的都是国内给送的,有好东西送来还差点给扣下。”

    “还是上峰发火,不给东西不打仗,才送了几车东西。”

    “洋人的东西也不怎么样,他们那罐头,我吃了一口不想再吃第二口,都给了那帮俘虏。”

    “俘虏?”

    “对,德国人,说起来,德国人打仗也厉害。打枪,拼刺刀,他们直接上铁锹……”

    兵哥们越说越起劲,声音也渐渐大起来。车厢连接处,一个营长拦住了想去管一管的参谋,掏出口袋里的香烟,“抽一根,弟兄们高兴,又是车上,就别管了。”

    另一节车厢里,龙逸亭和刘抚仙凑到一起,话题也不外是打仗,办厂,本次阅兵。

    两个老兵痞子说到高兴处,还想喝上两杯,结果被儿子拦住。

    “父亲,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爹,听说车站外都是记者,拍照片登报,不好看撒。”

    在隔壁包厢的两位夫人派了丫头来“探听”消息,得知督帅被少帅劝住才拍拍胸口,松了口气,要是真喝得醉醺醺,可就闹笑话了。

    “好在有渊儿他们。”

    “大帅也是高兴。出发前,班--禅大师接了政府的任命,说年底要进京拜会大总统。”

    “是吗?这次怎么没一起来?”

    “这个我就不太知道了。”刘夫人摇头,“不过到了这个地步,早一天晚一天也不差什么。”

    “倒也是。缅甸那边的,据说是什么土司,这次倒是一起跟来了。”

    “缅北的?”

    “对。拖家带口的,说是要感沐天恩。那位土司还想把女儿嫁给渊儿,我看了,模样还行,其他的实在不成。渊儿也摇头。大帅说做个姨太太,谁承想渊儿却说,他只娶妻不纳妾。”

    龙夫人话落,刘夫人接口道,刘少帅也是一样,出去一趟,回来了,说什么得贤妻一人,足以。

    两位夫人都停下了,互相看看,始终闹不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

    四川和云南督帅的专列到京时,恰好碰上了西北的三个马大胡子。

    龙逸亭和刘抚仙本以为自己这边的队伍“规模”够大了,三个马大胡子,带着他们的儿子一出,任谁都要被比下去。

    马大胡子们手里的钱多了,也听儿子和部分官员的建议,在西北办厂,办学校,修桥铺路,约束手下,整顿治安,名声渐渐好了起来。偶尔外出遛马时,也不会被人当瘟神似的躲,听着治下百姓满怀感激的叫一声大帅,马大胡子们那叫一个舒坦,从上到下,浑身都舒坦。

    马家家业兴旺,儿子也争气,马庆祥三人逐渐把手中的权力移交,无事一身轻,大有心宽体胖的趋势。若不是马夫人们甩着鞭子,严格”督促”,估计三个马大胡子会变成三个马大胖子。

    本次进京,一个排的马少帅们跟来了一个班。各个身高腿长,高鼻深目,一水的英姿飒爽,英气勃发。等到年幼的兄弟们再长几岁,马家就能组一支仪仗队,还是马上马下两手抓。

    人高马大,天生就带着一股子豪气和匪气的西北大兵,体格彪悍的战马,这样的队伍出场,想不引人注目也难。

    双方都没想到会在车站遇上,督帅们脸上带笑,暗地里却在较劲。

    论兵,算是不相上下。

    论儿子……好吧,谁也比不上马大胡子家人多。

    “马兄,有段日子没见,最近可好?”

    “托福,一切都好。”

    督帅和夫人寒暄时,少帅们也站在了一起,西北和西南的兵哥们陆续从车上下来,军官的哨声和口令声此起彼伏,各地口音交织在一切,记者们闻风而动,负责接站的政府人员差点被这些新闻工作者给挤成面饼。

    镁光灯响个不停,记者们有了经验,抓准时机,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主要是关于此次阅兵。几位督帅的心情不错,不涉及到机密的,基本是有问必答,夫人们不怎么开口,脸上却始终带着笑容。少帅们对回答记者的提问没多大兴趣,只想着尽快到驻地,加紧“训练”队伍,务必在本次阅兵中不被比下去。

    就连性格沉稳的龙少帅,也是憋了一股劲。

    很快又有专列进站,广西的唐广仁和贵州的唐廷山,这对本家兄弟也是一同进京,这下子,站台上更热闹了。还没下车的兵哥们吃了一惊,车站里怎么这么多人?

    隔着车窗,唐广仁和唐廷山看到了正接受采访的龙逸亭和刘抚仙,旁边还有三个马大胡子,眼瞅着下去也要被包围,本就对记者不感冒的兄弟俩一起挠头,这事闹得!

    “让一让,请让一让!别推,我不是记者,我是来接站的!”

    一个年轻的科员扶着脸上的眼睛,举着手中的牌子,示意自己的的确确是来接人,不是和记者们争抢新闻,总算是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走到几位督帅跟前。

    抹一把汗,刚接到这份差事,他还高兴半天,不明白上司怎么会用“怜悯”的眼光看着自己和其他几个新人。现如今他算是弄清了,难怪任务下达,但凡是负责过上次接待工作的,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原因竟然在这里!

    喘匀了气,刚想开口,脚底却有些凉,低头一看,右脚的鞋没了……

    无独有偶,凡是来接站的政府人员都要走这么一遭。有“工作经验”的,回忆起上次阅兵的场景,不免也手心出汗。

    “小孙他们快回来了吧?”

    “对。”答话的人拿起排好的“工作表”,看过之后,整个人僵住不动了。

    “怎么了?”

    “今天下午,北六省接受检阅的部队进京。”

    “北六省?”

    “对。”

    “……”

    室内一片沉默,没人再出声。

    总统府内,楼夫人正吩咐管家备车,她要亲自去车站。

    “一晃几个月没见了。”楼夫人站起身,“也不知道长高了没有。”

    “夫人是说二少?”丫头给楼夫人搭上披肩。

    “恩。”

    “夫人前儿个不是还说二少在信里都写了?说是又长高了半截小指头。”

    “也对。”楼夫人笑了,“言儿是个会照顾人的。”

    楼夫人走下楼,司机和随车的副官都已经在等在院子里了。

    “开车吧。”

    坐进车里,楼夫人不再说话。

    十五时四十二分,楼少帅的专列进站。

    火车的汽笛声让守候在此的人全部精神一振。站台的警察再次聚拢,一天下来,他们的样子也不比被记者踩掉鞋的年轻科员好多少。

    火车停下,车门打开,一列兵哥鱼贯而下,浅褐色的军装,扎紧的武装带,乌黑的枪管和头顶的钢盔,即便在阳光下,也能让对面的人感到一阵寒意。

    兵哥们一直保持沉默,十分自然的接替了警察的工作,看着这些不声不响却一身杀气的大兵,对比一下自己的小身板,记者们即便想往前“冲”,也是有心无力。

    北六省大兵同其他部队的表现完全不同,那些大兵身上或许还带着些许和善,这些大兵,只要扫一眼,额头就得冒冷汗。

    百战之师,铁血之师,不外如此吧?

    又一节车厢门打开,楼少帅抱着楼二少走了下来,站定之后,白老才从车上下来。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镜头全部对准了楼少帅和他怀里的楼二少。

    楼氏兄弟单个出现,就不是一般的吸引眼球,摆出这个“造型”,简直就是为了谋杀菲林。

    楼少帅表情不变,抱着楼二少,在兵哥们“开辟”的道路中前进,白老步态悠然,记者们为了自身“安全”,始终和他们保持相当距离。

    比起其他部队到时的人荒马乱,楼少帅一行,简直可以用秩序井然来形容。

    总统府的车子停在路边,见到从车站中走出来的一行人,楼夫人推开门走下车,迎上前几步,轻扶住白老的手臂,笑着说道:“爹,路上可还好?”

    楼少帅把楼二少放下,兄弟俩向楼夫人问好。

    眼见穿着相似,神态动作也越来越相似的兄弟俩,楼夫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想乐。

    这一身,肯定是言儿的主意。难为他怎么想出来的?

    楼五和戴建声夫妇也坐在同一列火车上,却是等到人群大多散去才下车。小胖墩也换了一身军装,同样是李谨言送的,下了火车,不要爹娘抱,四周张望,没见着楼二少的影子,拉着楼五的手就往站台外边冲,“气势”十足。

    “娘,快点!去找小舅舅。”

    楼五一边笑,一边弯腰顺着小胖墩的力道往前走,戴建声无奈,护在母子俩身侧,随行的还有几个兵哥。记者们有认出戴建声的,却基本没人上前,比起辞去了军政职务的戴建声,还有更多的“大鱼”等着他们去抓。

    小胖墩一家走出车站,总统府的车子还没离开,车窗摇下,楼二少朝小胖墩招手,“云儿,在这里。”

    “小舅舅。”小胖墩刚要抬脚,貌似想起什么,抬头望向楼五,“娘。”

    “去吧。”楼五拍拍小胖墩的脸蛋,直起身,将他送上车,自己和戴建声坐上了戴家派来接人的车。

    按理,这不和规矩,小胖墩该先回戴家,可无论是戴建声夫妇俩还是来接人的戴家管家,都没提出异议。

    楼家七个女儿,生了儿子的不只有楼五,偏偏只有小胖墩得了青眼,这样的事旁人怕是求都求不来,戴国饶自然也是乐见其成。

    总统府内,楼大总统,白宝琦和展长青都推开公务,亲自迎接白老。

    白宝琦尚好,白家的两个女婿,甭管是楼大总统还是展部长,见到白老绝对是个顶个的恭敬。老爷子高兴了,指点两句,不高兴了,两个女婿一起提心吊胆。

    白老没急着休息,也没过问“军国大事”,而是详细询问关于京城博物馆的相关事宜。

    “东西两馆已经建成,主馆的工程也接近收尾。”白宝琦也对此也十分关注,任午初被留在京城,抓了壮丁,白总办隔三差五给自己放假,晃悠到建筑工地去查看工程进度,闹得孟工程师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国家银行的总办总到建筑工地来干什么?建博物馆也不归银行管吧?

    “此馆建成,是为华夏文明之传承,必慎之重之。”

    “是。”

    父子翁婿在客厅叙话,楼夫人则带着楼二少和小胖墩到去见了白夫人和展夫人,楼少帅在和长辈问安之后,就起身去了驻地军营,不只是为了阅兵准备一事,从关北带来的那批军装物资,还有宋家和廖家的事,都必须尽快处理。

    白夫人和展夫人见到楼二少两人,反应和楼夫人一般无二。

    “这身穿着可真精神。”白夫人把楼二少揽到身前,“快让大舅妈看看,睿儿又长高了。”

    “可不是。”展夫人抱起小胖墩,“沉了不少,也结实了。”

    小胖墩被展夫人抱着“傻乐“,楼二少却坚决不让抱,还说外祖父教的,他七岁了,不能抱。听得三位夫人又笑了。任谁看到这么一个娃娃,板着小脸说出这番话,除了笑,再不会有别的反应。

    楼二少咬定了不让抱就是不让抱,结果楼夫人问了一句,“怎么让你大哥和言哥抱?”

    “大哥和言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楼二少拧着眉头,一板一眼答得认真,小胖墩在一边附和:”小舅舅说得对!”

    三位夫人笑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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